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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視蘋】​看盡唭哩岸石風華 打石師傅謝炎山用餘生傳承文化

「要說這個行業選得對不對?我只能說,我對石頭是真的有感情,到現在都還是很喜歡、很欣賞。」家住台北唭哩岸,家族三代都從事打石的謝炎山師傅向《蘋果》說道。將近半世紀的職業生涯,謝炎山看盡這項產業從萌芽、起飛,到沒落,肺部也因為長期吸入粉塵而飽受慢性疾病之苦,但談到「唭哩岸石」,他的眼神仍然閃爍光芒:「打石業會沒落是因為時代改變,但這樣的在地文化,要傳承下去」。
 
拿著家傳三代的打石工具,伴隨著清脆的敲打聲,謝炎山說,每個石頭都有自己的紋路,要怎麼樣看出石頭的「勢」,能夠快速、安全的把石頭敲開,進而修邊、作為建材販賣,就要看每個打石師傅的功力了。頃刻間,謝炎山已經把四個釘子打入唭哩岸石內,「啪」的一聲,出現一個俐落的斷面。「唭哩岸石真的很美,我常說,它好像是天生要給人類打來用的」。
 
唭哩岸地名來自平埔族語 石頭用來做建材
 
走出唭哩岸捷運站,謝炎山的「打石場」就在東華街路邊,堆著大小不一的唭哩岸石。他娓娓道來,早在漢人一開始移入台灣,位於北投、士林中間的唭哩岸就是最初的開墾地。「唭哩岸」是平埔族語,早期此地屬其里岸社,漢人移入後,向原住民買地耕田,「聽長輩說,以前平埔族頭腦比較直,又喜歡喝酒,喝一喝,漢人就把田佔走」。
 
謝炎山說,後來原民不滿,要清國官員調停,才會用「石牌」來劃定原漢範圍,同時「石牌」也成為地名。國民政府來台後,以「大石牌」原則來命名,範圍越變越大,原本淡水線火車「唭哩岸站」也改成「石牌站」,直到陳水扁擔任市長時,規劃淡水線捷運站,命名時接受地方耆老建議,「唭哩岸」地名才重見天日。
 
謝炎山表示,漢人有了可耕地後,開始搭建田寮,最早期是用劍竹筍拿來編製後,澆土蓋成簡易田寮,後來,移居台灣的漢人落地生根,決定搭建更為堅固的農舍,也就是「土角厝」,而土角厝的基座,約在成人腰部以下的建材,就是唭哩岸石。
 
不同政權各有需求 唭哩岸石開始嶄露頭角
 
乙未割台,台灣成為日本大興土木的殖民地,不但有工廠需求,鄰近的北投更是日人最愛的溫泉鄉。謝炎山說,當時因為水泥昂貴,日本人看上唭哩岸石的堅固,打石業在當地開始興起,用來蓋房子、圍牆,北投溫泉區就有不少老建築的材料是唭哩岸石。二戰以後,百廢待舉的台灣成為中華民國領土,從初階工業的燒窯,到經濟起飛後的煉鋼爐,唭哩岸石都扮演關鍵角色。
 
謝炎山指出,從齒輪淬火加工,到玻璃、陶瓷,都需要搭窯,唭哩岸石堅硬、耐高溫特性是最適合的建材。當時士林北投煙囪林立,十幾層樓高的煙囪都是唭哩岸石疊上去的;隨後台灣經濟起飛,煉鋼、煉鋁、煉鋅爐需求大增,加上代工產業也有需求,1970年代唭哩岸石可說是供不應求。直到90年代,環保意識抬頭,政府淘汰污染工業、禁採石材後,整個產業才走向終結。近期,謝炎山能接到的,只剩下景觀、裝潢的小案子,但科技日新月異,人工仿真、價格便宜的「文化石」出現後,他已是退休狀態了。
 
三代從事打石業 接不接家業皆因家人的愛
 
家中三代都是打石師傅的謝炎山說,日本時代,家裡有不少田地,除了請佃農耕種以外,由於附近親戚都在打石,只要有需要,祖父就會上山幫忙,那時政府較沒有管理、補助,祖父和親戚靠打石累積了幾百元的資金,只要有風災造成道路、建築損害,就用那些錢,和打下來的唭哩岸石去修修補補。隨後日人開發北投溫泉區,祖父也兼作相關工程,作為副業貼補家用。
 
謝炎山繼續說,國民政府來台後陸續推行375減租、公地放領,家裡的田地已經不足以生存,後來父親繼承打石業,並走向專業化。日治時期打石沒有固定尺寸,父親則會先把山上石窟先打好固定尺寸,有人要買石頭,就可以直接運下山。同時,越戰爆發後,政府興建中美新村給美軍家屬居住,謝的父親也用唭哩岸石去興建。謝炎山說,到了他退伍的時候,打石業已經專業化了,還成立了「石作公會」。家裡的田地後來也全數都徵收給政府造橋鋪路、蓋捷運。
 
承接家業的契機是什麼?謝炎山表示,長輩經歷過二二八事件,不鼓勵後代讀書,「怕讀太多書去跟政府對抗」,因此要他學習一技之長,「不會沒飯吃就好」。而正在從事打石的父親,因為有遠見,認為產業總有一天會沒落,且不忍兒子因粉塵染上職業病,希望他去學習別的技能。因此謝炎山先選擇學習鑄造、鑄銅,原本都已經當到「師傅頭」、要出師了,但家裡的打石生意隨著經濟起飛,石材越來越供不應求。
 
這時,疼愛謝炎山的祖父向他說,「不然回來家裡做吧,不要在外面趴趴走」。謝說,父親有不希望他做的理由,但祖父也覺得在外面工作太辛苦,不如回來家裡可以看著。可以說,家裡要不要他接家業,都是因為對他的愛。但他也苦笑說,打石真的生意太好,「做下去就『害啊!』」,完全停不下來,因為70年代工業成長,高爐不蓋不行,「做不完還有人會來拜託,說小小的石角也可以蓋」,家裡人心軟,往往會幫忙趕工,直到80年代,這樣的榮景才慢慢緩下來。
 
打石速度是別人兩倍 「一天可以賺一萬多」
 
打石業的榮景有多輝煌?謝炎山帶著《蘋果》到過去是「石窟」的陽明大學山上,指著一塊大石頭說,以前這裡整個山頭都是石頭,上百人在這座山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採石窟,產業養活了唭哩岸、北投一帶,難以估計的家庭。
 
謝炎山回憶,他學東西很快,別人打石一天約400塊,他能打到1000多塊石樁。他回憶,當年除了打石,還可以賺佣金。在那個公務員薪水一個月只有6000多元的年代,他「一天可以賺1萬多元」,這還沒有加計請師傅來幫忙的收入,因為按件計酬,師傅往往會盡量拼,「師傅如果賺3萬,我可以拿2萬」,「大家都笑說,還好沒去讀書,有讀大學都賺不了這麼多!」
 
直到80年代,政府開始產業升級,不但開始禁採石頭,並開放中國石材進口,因為對岸人工便宜,對唭哩岸石的影響非常大,「禁採後,政府只給你兩萬塊,其他自己想辦法」;90年代起,政府產業升級,打石業整個沒落。謝炎山說,當時有人來問他要不要進口中國貨,但他一口回絕,「打石業都相互熟識,怎麼可能進口來打趴自己人」,「要死一起死!」後來只剩下文創、園藝的生意。

他曾幫竹科園區工廠做牌樓,「那時才知道科學園區以前跟工廠不一樣了,非常漂亮」。但最後「文化石」出現,園藝造景生意也難做了,「現在就加減做,不接大單了」。
 
然而,人前賺大錢的金碧輝煌行業,背後的甘苦卻鮮少人知。謝炎山指著那塊大石頭說,最辛苦的就是「石頭不聽話」。當時,打石要到山上的石窟,從大石頭上緣開口,再從橫切面裁切,逐漸裁成小塊後,再搬運到一旁的「碼頭」上,等待出貨。但橫切面要切水平,有時候切斜、甚至因為石頭上有肉眼看不見的「暗痕」,裁切時震動搖晃,斜面形成滑坡,「砸下來,就壓死人」。
 
謝炎山回憶,只要意外一發生,大家就趕緊沿著竹梯爬到高處,脫下身上的吊嘎仔(內衣),用竹篙綁著,一邊搖旗一邊吶喊,「救人喔!」附近石窟工作的同業看到,就會連忙過來協助把石頭扛起來,再把被不幸壓傷的人趕用牛車送往榮總。「通常能活下來的都是壓到四肢,內臟被壓破的,送到醫院都沒辦法了。」而打石公會就會協助這些受到意外的家庭,「那個時候,都是互助。」
 
事業拼到渾身病痛 「產業被淘汰也是救了我」
 
幸運沒死的,卻有更慢性、更致命的傷害。謝炎山說,唭哩岸石的成份除了有砂,還有釉土,釉土非常細,打石的過程中會揚塵,工人吸入氣管後,沉澱在肺部支氣管,造成支氣管狹窄、呼吸困難,「這些都是沒藥醫的」。他苦笑說,年輕在打石不覺得有什麼,但前陣子看到紀錄片,「原來(粉塵)煙真的是用噴的」,醫生後來說戴口罩至少要三層,「那連呼吸都沒辦法,乾脆不戴」。
 
除此之外,謝炎山還說,打石過程中因為都是蹲姿,長久以來就會長骨刺,退休以後每個人都是腰痠背痛。他又無奈又驕傲的說,以前生意好,日出做到日落,「不想賺錢也不行,拼到全身病」。
 
直到產業走向夕陽,謝炎山年紀已經半百。2000年,馬英九擔任台北市長時頒發「夕陽工業獎」的「金工獎」給他,開始有人重新注意唭哩岸石。不少學校、文資團體打電話給他,說產業文化應該要保存,不能只靠政府,「外人都這麼重視了,我們裡面的人,有機會當然應該要放送(宣傳)一下」。他說,功夫也都還在身上,如果能繼續傳承,不要只讓後代從圖片上感受過往的文化,也是為社會做一點事。
 
這時,謝炎山沈默了半晌,強調「我沒那麼偉大」,說白一點,是想為一些染上職業病,年紀輕輕就因肺疾往生、甚至不幸被石頭壓死的同僚們發聲,讓社會大眾知道他們的貢獻。「我今年68歲了,『做事人』外表看起來超過年齡」,但「沒有死掉就很萬幸了。以前大家都說做這工作一定活不久,這個產業被淘汰,也算是救了我。」
 
對唭哩岸石鍾情一生 爭取成立文化紀念館
 
現在,謝炎山和「唭哩岸文化工作室」創辦人李庚霖合作,一起保留在地文化。他不好意思的笑說,「我們沒讀什麼書,要跟政府爭取,可能比較不方便溝通」,而李庚霖熱心幫忙,爭取先設立「唭哩岸石銀行」,由於石材早已禁採,因此把待拆老舊建物的唭哩岸石保留,未來有建物需要修建的時候,就能用這些石頭來處理。長遠的目標,則是並希望成立「打石文化紀念館」。他說,「就看政府怎麼回應了,台北市有這麼好的文化,保存下來是非常好的事情。」
 
如何總結和打石業結下不解之緣的人生?謝炎山想了想,看著打石場內的唭哩岸石說,「打石會沒落,是因為時代變化,但文化,要繼續傳承下去。」「我對這些石頭是『金尬意』,若還年輕,真的想再蓋一間唭哩岸石的屋子來住」,「一般人說做土木的住破屋,但我不一樣,我對我的行業、對石頭都很欣賞」,整家人也一樣,家中收集很多石頭。他笑說,「要怎麼說這個行業到底是選得對不對?有沒有感情?我只能說,對石頭,我是真的到現在都還很喜歡」。(符芳碩/台北報導)


謝炎山守護著僅有的打石場。侯世駿、沈君帆攝

謝炎山說,打石的時候要看石頭的「勢」。侯世駿、沈君帆攝

地方文史工作者為謝炎山舉辦個人展。侯世駿、沈君帆攝

北投的唭哩岸石房屋。侯世駿、沈君帆攝

陽明大學唭哩岸石牆。侯世駿、沈君帆攝

陽明大學內的舊石場。侯世駿、沈君帆攝

台大校門口,建材正是唭哩岸石。侯世駿、沈君帆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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