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級:

我在贖罪 阿母滷肉 讓浪子變送行者

蘋中人 張軍凱
5月20日,送行者張軍凱在臉書寫下一篇1700多字的長文「鮮魚湯」,詳述他服務的往生菩薩張爸,當年為了讓青春期又課業繁重的小女兒補身體,每次接剛補習完的小女兒回家時,都帶去夜市喝魚湯,為了哄不喜歡吃魚的小女兒喝,張爸說他自己餓,請女兒陪著喝;以致女兒以為爸爸愛喝魚湯。爸爸往生後,女兒每晚都煮魚湯放在靈桌前請爸爸享用,媽媽卻早早端走;直到告別式前,媽媽才說出隱藏多年的祕密,原來爸爸對海鮮過敏,根本不能喝魚湯,但為了女兒身體好和陪女兒說說話,每晚都在孩子們睡後,用力抓癢半小時才能入睡。

從製毒師到送行者,張軍凱如今坦蕩面對生活。廖瑞祥攝

一切都看在眼裡的張軍凱在文末寫下:「也許有些父親不擅長用言語來表達對子女的愛…但我相信…每位父親的愛都很多…很滿…」。
「鮮魚湯」po出不到一周,就獲得1000多名網友按讚,大批留言湧入,「感謝你筆下刻畫的人生,感恩你慈悲為懷的心,圓滿每個往生菩薩」。
身為父親,「鮮魚湯」也感動了我,我想這位送行者張軍凱真是觀察入微、心思細膩,實在特殊。當我知道他高工讀了7年才畢業,而且曾是企業家父親苦心栽培的接班人,卻因逞兇鬥狠、頻出狀況,讓父親傷透心,也曾是機車上必備西瓜刀的飆車族,以及販毒集團的製毒師。如今浪子回頭,筆尖慈悲,我真是非常訝異。
5月25日下午,氣溫35℃,我到台北市立第一殯儀館採訪這位送行者。我想,曾是「兄弟」的他,應該是有「兇神惡煞」的長相。然而他穿著黑西裝、手提公事包及3杯咖啡,黑框眼鏡後,非常淡的江湖味,笑起來還帶些善良的喜感,他一開口:「歹勢!歹勢!讓你們等這麼久!」先90度鞠躬。採訪中,無論是中途接電話或面對喪家家屬,他都是「歹勢!歹勢!」
這就是昔日的歹子、飆仔、製毒師?
「我爸是土生土長基隆人,海事工程第一把,我阿公是旺族。我是長子,在高雄長大,國中就有捷安特32段變速腳踏車,上高中未滿18歲就有機車,家裡很疼我啊!我當時年少輕狂,每逢假日就從三多路、西子灣往市區飆,那時就是這樣,大家分你是哪一掛的(飆仔)我是哪一掛的,等紅燈時一個看不順眼,木棒、西瓜刀就下去拚輸贏啊!」
「現在想想真的很匪類!」應我們要求,張軍凱露出胸前、腹部及背後多道刀疤,很不好意思地說。


2002年澎湖空難,張軍凱父親的海事公司負責打撈機骸和遺體。

「我現在40歲了,有時候開車等紅燈,看到車窗外的飆仔,就好像看到當年的自己,我會怕!」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現在說這話矯情,但是如果這些年輕人可以靜下來聽我說,我真的要請他們好好讀書,不要像我這樣,路走得很辛苦,我當年沒有好好把握,這是人生中的遺憾。」
「我在國中叛逆時期,我爸一度要將我送到美國念書,當時我年輕氣盛,怎麼可能拋下周邊兄弟,當然抵死不從。」他說,這兩個月新聞不斷報導,藝人狄鶯與孫鵬在美國念書的兒子孫安佐因案被捕,狄鶯和孫鵬花了千萬元鉅款聘律師救子,「我就跟我媽說:『我高工讀了7年,當年如果去美國念書,律師可能都拿到了,搞不好現在就是孫安佐的委任律師,1000萬元入袋』。」
父親呢?
「我很尊敬我爸,但以前我都不敢和他坐在同一張沙發。」
「我從小就是我爸積極培養的接班人,但我常常做一休三,未將心思放在工作上。23、24歲時,我被列在公司股東名冊中,而我為了玩車,帶著股東名冊向銀行辦貸款,誰知銀行會打電話到公司,東窗事發後我的名字立刻被我爸從股東名冊剔除,他對我失望透頂。」
「我爸對廠商和工人很好,我曾經想,如果有來生,我寧願做他的工人,而不是兒子。」
「他都讓工人吃好睡好,卻要求我第一個到施工現場,最後一個離開。記得澎湖空難艱鉅打撈工程結束,我爸請所有工人吃宴席慰勞,卻要我獨自留守平台船守機械,我很不平衡,心想為什麼,後來才了解他是要訓練我。」
2002年,華航一架飛往香港的客機在澎湖外海墜機,225人落海罹難,張軍凱父親的公司承攬出海打撈遺體及機骸工作。張軍凱第一次看到往生者的遺體,但他毫無畏懼,冥冥中已注定他日後朝禮儀師發展。
張軍凱後來被逐出父親的公司,轉往花藝公司上班,經常到台北市立第一殯儀館布置靈堂,深受已故殯葬達人、綽號「冬瓜」的郭東修賞識,正式踏進殯葬行業。
提起恩師郭東修,張軍凱語帶敬畏稱郭「師父」,他說:「師父對喪家提出的種種要求,都一一圓滿完成,他是我們所有禮儀師尊崇的前輩」,對於師父告訴他的「我們全靠緣分吃飯。」他始終不敢忘記。
2009年,張軍凱結婚生女,卻被婆媳問題搞得昏頭轉向,妻子要求買房搬出,當時月薪僅4萬多元的他根本沒能力置產,一心只想另尋錢多的出路,這個念頭,讓他的人生出現重大轉折。


「當時在好友牽線下,我接觸了販毒集團,為了達成購屋夢想,我設定做一年,接受集團一個多月培訓成為製毒師,在桃園承租的透天厝內提煉安非他命,每周製作1公斤成品。」
一個月後,張軍凱製毒技術熟練出師,集團頭子召見,「我才剛坐下,他就丟300萬現金在我面前,要我去買喜歡的車,我當天就買下一輛二手保時捷跑車,真的很拉風」。而他的「周薪」是百萬元。
不過張軍凱有次因自作聰明,將原本煉毒10桶的量提高到20桶,導致大量有毒氣體無法排放,造成屋內2名製毒師中毒,幸好張軍凱即時發現將人拖出屋外,才撿回性命。
擔任製毒師周入百萬是否如願購買房產?張軍凱搖搖頭說:「錢這麼好賺,反正還有時間,再賺就有了。」製毒賺來的都拿去買車、改車,買名牌包送老婆,沒有製毒期間就四處揮霍,「錢怎麼來就怎麼去」。
2010年,張軍凱打算做完最後一批安非他命就收手,但遭到緊盯多月的海巡署逮捕,判刑8年入獄。
直到2015年9月16日張軍凱假釋出獄,罹患乳癌的母親,在他入獄近6年中,無論颳風、下雨,固定每周三會客日,一早做了2公斤他愛吃的滷肉,遠從基隆搭乘火車到新竹探監,從不間斷。
2015年2月,高雄大寮監獄發生挾持暴動事件,新竹監獄取消家屬會客,當天張軍凱的母親抵達監獄才知道不能會客,她哀求獄方將滷肉送到兒子手上,「戒護科長對我說:『我在監獄服務20多年,第一次看到有母親這麼愛小孩的』」。張軍凱說,他捧著那碗滷肉,眼淚一直落在碗裡。


張家的家境富裕,張軍凱從小備受寵愛。

張軍凱年少時逞兇鬥狠,是飆車族。

「有一次我媽探監突然語重心長說:『8年一次就好,阿母沒有下一次了』,讓我徹底悔悟,下定決心重新做人,立志全心全力孝順媽媽。」

張軍凱說,當年11月8日,是最愛他的媽媽生日,他出獄近兩個月。
他跪在媽媽面前,露出背上新刺的地藏王菩薩刺青,向媽媽說:「阿母妳放心,我已經浪子回頭、改邪歸正,絕對不會再走回頭路,因為妳對我一直不離不棄救贖,妳就是我的地藏王菩薩。」媽媽抱著他,兩人哭成一團。
揮別不堪回首的過往,「進修畢業」的張軍凱決定從最熟悉的「殯葬業」重新出發,貸款成立禮儀公司,不論如何忙碌,每天都會回基隆家中陪媽媽。「在生一粒土豆,卡贏死後拜豬頭」,他說,長輩在世時就要孝順,不要等到往生了才準備多豐富的祭品拜,都沒有用的。
在採訪過程中,張軍凱有問必答,但對於父親,他有點謹慎,後來談開了,他卻說了很多很多。原來他的父母已離婚,「我媽就是個傳統女性,覺得我爸是她第一個男人,也是最後一個。」
「我年輕時有次騎車在路上,看到我爸開車載著女朋友,我立刻追上前攔車,跳上引擎蓋對著車內大喊:『你給我出來說清楚!』」
後來呢?
「當然沒有動手!」他說。
現在和父親關係怎樣?
「我永遠記得9月16日出獄那一天是周三,每周三都可以有兩個成人親屬會客,那天獄方私下跟我媽說,不用再買一些雜物給我了,我媽就從早上8點可以會客開始一直等到晚上六點,等我出來。我回到家裡,我弟和我爸都在家裡等我,我以為他不會來,他只拍拍我的肩膀說:『回來就好!』跟我說剛開始的一些生活所需不用操心,還買了一輛二手馬自達給我。」
「我在獄中看了很多書,出獄前一年,我爸來看我時,我跟他說我出來後要如何如何創業,我爸提醒我要用什麼新方法,要注意消費者的習慣,兩個小時的會客,我們討論得很熱烈。」
「有時候人生真奇妙,從前我爸要我接班,要教我做事,我就是不受教,結果在獄中竟然討論得這麼好」。
「你還有沒有可能接班呢?」我問。
「不可能,交給弟弟了。我也回不去了,江湖路還可以回頭,但生命禮儀這個領域我捨不得,我有太多使命,我也覺得服務得很有成就感。」


張軍凱背上刺上地藏王菩薩,因為母親就是菩薩化身。 張喆喜攝

張軍凱(左起)和父親、弟弟。

從製毒師到送行者,張軍凱說:「 我知道我害了很多人,讓很多家庭妻離子散,我今天做這行,就是要贖罪,我不僅捐棺,對於一些較無法負擔得起費用的喪家,我也盡量幫忙。」

由於殯葬行業利益龐大,相當複雜,「江湖事」難免;採訪尾聲,我忍不住叮囑:「我要請你給我一張支票,承諾不會有一天在社會版看到你的名字。」
張軍凱急說:「不會不會,我怕了!我每天出門就把電話線拔了,我年輕時讓我媽太擔心了,所以她一接到電話,還會以為是我又出事,是警方打電話到家裡。我媽為我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再也、再也不要她為我擔心!」


張軍凱對殯葬業有很高的使命感。

張軍凱的媽媽和他的一對兒女。

張軍凱 40歲

●綽號:可樂
●現職:「願君願」生命禮儀公司負責人
●家庭:離婚,育有1女1子
●學歷:高工畢業
●經歷:曾因製毒案服刑6年



照片:張軍凱提供


作者:王煌忠

《蘋果》推出《蘋中人》人物專版,透過精心編輯的專版,《蘋果》邀集傑出記者、外界優秀寫手、媒體人和作家,深度訪談不同領域人士,無論是對人生酸甜起伏的自剖,或對世道人情的深刻體悟,《蘋中人》以完整篇幅,請讀者一起進入受訪者的內心世界。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