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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人物】曾列黑名單18年 陳芳明用文字紓鄉愁、寫歷史、評政治

(新增陳芳明小檔案)

「我住在聖荷西時,張俊宏、姚嘉文、呂秀蓮、陳菊等人都曾來我家。我解釋說這是政治犯,讀小學的兒子講了一句話:『為什麼台灣的政治犯那麼多?』我不好意思講:『我也是政治犯啊!』」今年72歲的政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陳芳明,曾被列為黑名單,長達18年飄流異鄉,如今雖以幽默的態度面對過往,但他不諱言:「我對家人、對太太、對小孩都一直是有虧欠的。」
 
許多人是透過國文課本《深夜的嘉南平原》,開始認識陳芳明,在戒嚴時期,流離海外,他書寫散文娓娓道出有家歸不得的心境,思鄉之情縈繞人心。但也有人是從黨外雜誌認識陳芳明,他從人權與民主的價值出發,政治評論犀利又充滿愛鄉土的熱情,曾感動海內外無數台灣人。
 
其實陳芳明就讀台大歷史所時,曾經沉醉在12世紀的宋代研究,本來赴美讀博士是要繼續做宋代研究。「人生的轉變是因為你看了許多不該看的書!」陳芳明說,他在圖書館讀了《毛澤東全集》、《魯迅全集》,也看了不該看的《台灣新生報》,1947年3月1日至3月9日的二二八事件報導,「我第一次看完那9天的報紙,我眼淚就掉下來,很震憾!」
 
陳芳明說,「一旦懂得二二八事件後,就覺得宋代歷史非常沒有意義,對我生命不會產生任何召喚。」1980年2月28日林宅血案發生後,他回憶說,國民黨選擇2月28日做這個事情,也就是說「屠殺還不夠,再給你一次屠殺」,那時他整個絕望了。他說,「我覺得我寫博士論文沒有意義了,只要有任何方式給我救贖的話,我都願意去做,這樣我昏昏沈沈過了2、3個月」、「我太太也知道我不知道怎麼辦,那時是很絕望,尤其是林家血案,真的讓我痛苦不堪」。
 
1980年5月許信良來學校演講,陳芳明跟許第一次見面,許邀請他協助辦《美麗島週報》,但他天人交戰2個月,最後答應了,並從西雅圖搬到洛杉磯,擔任雜誌總編輯。陳芳明說,他當時用了三十幾個筆名,要讓讀書以為有很多作者,「那個時候,我也是詐欺行為啊!」
 
陳芳明說,「在海外,我該看的人,不該看的人都看過了」,彭明敏那本《自由的滋味》,在辦《美麗島週報》時,請老婆翻譯,「我老婆也被我拖累了,也變成黑名單,沒辦法回來,所以我對她很抱歉」。至於老婆曾因此跟你說過什麼嗎?他說,她都是用含蓄的方式抱怨,「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把博士論文寫出來啊!」、「真的是我害她,害了她的家族、我的家族!」
 
對於家族,陳芳明說,「有次父母來洛杉磯找我,我騙他們我在洛杉磯市政府上班,一個周日不用去辦公室,爸爸媽媽坐在客廳,父親看著窗外說,調查局說你是美麗島雜誌的總編輯!」、「我化那麼多筆名都沒用,我沉默下來,父子都很尷尬,母親也講不出任何話來」。
 
陳芳明說,「我那時不知用什麼話跟他講,我只能說:『爸爸,我是你的兒子,你如果跟我一樣生在這個時代,你應該會做跟我一樣的事情;假如你那個年代,台灣的問題解決了,我們今天也不用這樣啊!』」從此父親再也沒有講話,直到送父母親去機場,母親走很快,到了登機口,母親突然轉過來,她淚流滿面地說:「芳明,答應我,你做一個平凡的人就好了!」父母走了,他站在那裡哭,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直到父親過世前2年,父親某天午睡醒來,對陳芳明講了一句話說:「我現在比較了解,為什麼你過去要做這種事情!」陳芳明說,「那時我好激動,眼淚都快掉下來,終於給父親諒解了」。他現在只要去塔位看父親,「我都會跟他講,很感謝爸爸你了解我,我現在也比較放心,我現在也沒碰政治,我現在在教書」,跟父親交代一下,因為當時對父親一直有虧欠。
 
解嚴之後,1992年許信良邀請陳芳明回台,擔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在1993年21縣市長改選,他提出「清廉、勤政、愛鄉土」口號,民進黨一舉拿下11個縣市,如今這個標語就掛在民進黨的會議室,也代表民進黨信仰的價值。不過,陳芳明回憶說,2006年看到陳水扁的太太收集發票申請國務機要費,他寫了一篇文章《記得清廉、勤政、愛鄉土?》,那是他第一次對扁的批判,但文章發表出來以後,他一夜失去所有親綠的朋友。
 
陳芳明指出,他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阿扁身上,期盼進行政治改革,結果幻滅了,2008年的打擊,讓他沒有辦法思考,很多邀約寫散文都拒絕,甚至他那時正在寫的《台灣新文學史》也整整停頓一年。
 
總統蔡英文日前質問台北市長柯文哲的「台灣價值」時,柯也以這7個字回應。陳芳明說,「那就是台灣價值啊!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蔡英文的台灣價值是什麼啊?」、陳芳明也批評,「清廉、勤政、愛鄉土都不算,難道你會講台灣獨立?你自己都不敢講,為什麼叫柯文哲講?」
 
陳芳明坦言,民進黨過去的每一個黨主席,都跟美麗島事件有關係,只有蔡英文是完全沒有受難經驗,他不希望民進黨永遠停留在受難的記憶裡面;他主張應該要有政見、怎麼實現政見,這才是真正的民主。至於現在怎麼看蔡英文?陳芳明搖著頭說:「我現在不期待了!」、「不期待,你反而會比較好一點!」
 
陳芳明表示,「她剛上任時,因為期待太高了,尤其選舉期間喊出:『我是蔡英文,我支持婚姻平權』,我鼓勵我多少學生回鄉投票,結果到今天不談這個事情;每次談到這個就說「讓台灣社會各界繼續對話」,其實就是鼓勵繼續對抗啊!」
 
陳芳明說,希望時代力量快快長大,國民黨繼續萎縮,要有一個新的力量來取代民進黨,因為他們都已經黨派化、財團化,所以這是他到現在是充滿幻滅,「我對蔡英文期待太高了,就像我當年期待阿扁一樣」。
 
除了政治評論文章,陳芳明也寫詩、寫散文,但他形容自己,「教書是正的,政治是邪的,亦正亦邪!」他解釋說,政治是充滿太多黑暗,在民進黨待過就知道什麼叫做民主政治,「我們外表所認識的民主政治,跟我在民進黨所看到的那一幕,我就知道是兩回事」。(林修卉/台北報導)

陳芳明小檔案:
現職: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年齡:72歲
學歷: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歷史學博士候選人、台大歷史研究所碩士、輔大歷史學系
經歷:民進黨文宣部主任、世新大學中文系教授、靜宜大學中文系教授、暨南大學中文系教授、政大中文系教授、政大台文所所長、政大台文所教授

發稿時間:0800
更新時間: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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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芳明。莊宗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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