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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人物】徐中雄由政轉工 變身輔具匠人「只為賺取一個微笑」

(新增小檔案)

曾任行政院副秘書長的徐中雄,是台灣第1位身心障礙國會議員,2016年政黨輪替,他卸下行政院副秘書長職務,投身志業,創造輔具品牌aelite,從「徐副祕」,變成合作廠商口中的「雄哥」。因小兒麻痺跛行的左腳,沒限制他的活動力、想像力,登過玉山、富士山的徐中雄,生命能量源源不絕,花甲之年離開政壇,他「由政轉工」,開創第二人生,以工匠打造藝術品的態度追求「零公差」,盼做出最安全、最美的輔具,讓身障者用起來不自卑、讓拐杖去標籤化,「我們很健康,我們不是病人」。他的產品不只獲得Ezvid Wiki網站連3年評選第1名,還賣到美國退伍軍人協會。
 
從「徐副祕」變「雄哥」 徐中雄感受同溫層
 
投入輔具生產後,徐中雄凡事親力親為,採訪當天,他開車帶記者去合作工廠,將要做為樣品的拐杖零件送去噴砂。工廠裡穿牛仔短裙的妹妹親切跟他打招呼,叫他「雄哥」,他也笑著跟大家談話,毫無架子。
 
但隔行如隔山,很多事情一開始都不懂。徐中雄說,他跟合作廠商「偷學步」,跟別人討論事情,聽著聽著漸漸著就會知道什麼東西是什麼意思。問他剛開始有沒有被笑外行?他說,「不會啦,人家頂多偷笑,不會說出來。」倒是很多人勸他回政界,頻問他,「你有需要做到這麼累嗎?」
 
面對大家的勸說、質疑,徐中雄說,「我現在換做這個我很快樂!過去長年在公職,生活樣態沒什麼選擇,每天都是公共事務,來自四面八方你無法控制、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我選擇要單純的生活,比較自在。」
 
卸下公職後,才真正讓徐中雄覺得跟民眾生活在「同溫層」。他說,政治人物不管怎樣,都無法跟民眾在同溫層,之前《勞動基準法》一例一休引發爭議,他晚上8、9點去工廠跟人家談開發的事,看到工人還在工作,問:「怎麼做得這麼辛苦?」老闆說,「不然要怎麼辦,都做到這樣,小孩註冊還要跟我借錢,沒做要怎麼辦?」這些事情,政治人物能理解嗎?能聽到嗎?
 
變身輔具匠人 徐中雄:「只為賺取一個微笑」
 
徐中雄工廠生產的是航太級的鋁合金枴杖、手杖,特點是可伸縮收起,攜帶方便。「絕對安全、絕對美觀」是徐中雄對他產品的追求,徐中雄說,去年3月,他的好友、民進黨立委王榮璋在行政院門口摔倒骨折,當時王榮璋用的就是他的拐杖,他很擔心是不是自己產品的問題,趕忙問王榮璋,「胖子,你摔倒是我拐杖的問題嗎?」還好王榮璋跟他說,「不是,是因為門口那塊地很滑。」生活環境潛伏各種讓身障者身陷險境的危機,徐中雄強調,「我不能讓產品有任何瑕疵」。
 
帶記者參觀自己的工廠,捻熟地拿起拐杖零件組裝,徐中雄喃喃道,「這個防塵塞的LOGO要向上」,每項細節都有規定。他希望重新定義拐杖,把過去冰冰冷冷、沒有溫度的輔具,當成像近視眼鏡一樣的裝飾品,讓人改觀。
 
徐中雄說,一開始他委託財團法人鞋類暨運動休閒科技研發中心研發,技術移轉後,他再慢慢改良細節,尋找協力廠商,訂定產銷SOP。徐中雄說,原本產品不夠好,伸縮拐杖零件銜接不夠密合,用起來喀拉喀拉響,人未到,聲先到,他笑稱,「比虎克船長更誇張」。但他們客服做得好,妻子還幫忙打電話,主動追蹤使用者心得,「就當作選民服務嘛!」不斷進化,到了最近半年,終於校正到「零工差」,覺得「可以了」。
 
這一切都是徐中雄親自動手摸索出來,因此他自豪地說「我是(工廠)裡最厲害的師傅!」他表示,自己前一天晚上還組裝零件組裝到晚上10點,手上貼滿消除痠痛的磁力貼。
 
不過其實這工廠規模不大,只有5名員工;產品定價也不能太貴,否則會造成身障者經濟負擔,因此公司到現在都還沒賺錢。他說,曾有個侏儒女孩欲透過經銷商買他們的拐杖,市售拐杖對應她的身高「很勉強」,看著女孩的照片,他想,這個女孩可能沒享過受拿著很漂亮的拐杖、自由自在的感覺,因此他花2萬多元開模,只賣對方3400元,這樣的公司當然不會賺錢,但「我只想賺取她一個微笑」。
 
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竟是撿破爛 堅定改變社會決心
 
身心障礙者生活險阻多,徐中雄深有所感,因肢體的不便,他大學畢業後求職四處碰壁,「我大學畢業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紙廠撿破爛紙」,這也讓他決心赴美進修,「我要去國外學能夠改善身心障礙弱勢族群的專業,我要回來改變」。在北科羅拉多大學8年,他獲特教系碩士、殘障福利哲學博士,並認識了同校學長、台聯前黨主席黃昆輝,待他完成博士學業,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的黃昆輝找他到省府社會局工作,從此開啟了徐中雄28年的公職生涯。
 
徐中雄說,當時他也可以留在美國,美國也缺少職能復健諮商的人才,但他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隔天就回台灣。他深感台灣缺乏身心障礙、弱勢族群保障的架構,不願待在學術象牙塔,選擇到行政單位,希望建立制度,「下飛機就去省府上班」。
 
28年政治路擇善固執 跟老友絕交不遺憾
 
徐中雄1993年就進入立法院,連任6屆立委,在立委任內,他為台灣的身心障礙、弱勢者保障立下重要法律基礎,先後催生《職能治療師法》、《公益彩券發行條例》、《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等法,也推動修訂《社會救助法》、《身心障礙者權益保護法》建立需求評估制度。回顧在立院的日子,他說,「在某方面我是很固執的」。
 
2007年《消債條例》立法,徐中雄說,當時銀行團聯合起來反遊說,立法院同仁扯他後腿,還有不敢得罪銀行的官員一直公開宣稱,「這樣弄,銀行會倒」;但徐認為,「就算會倒,這種為富不仁的,倒也算了」,看到這麼多人被循環利息的卡債纏身,甚至中秋烤肉的煤炭都要寫「珍惜生命」,他很希望修法趕快通過,否則拖2、3個月,可能又要死很多人。為此他甚至跟多年老友絕交,至今都沒恢復往來。談到這,徐中雄雙眼直視前方,堅定地說,「我不遺憾,我覺得我做對的事」。
 
自認無愧公職 唯一遺憾安養信託制度無法完成
 
2011年2月,徐中雄接受當時的台中市長胡志強邀請,請辭立委回到故鄉擔任副市長。2014年,胡志強連任敗選,徐中雄轉任政院副秘書長,2016年政黨輪替,徐中雄離開政院,選擇「遠離政壇」。他說,以目前的局勢,在政界他真的不曉得能做什麼,他也不想為了虛有其表的頭銜,繼續做一個無法起作用的小螺絲釘,「不管你是什麼頭銜,早晚會變成沒頭銜,不需要眷戀。」
 
從政28年,徐中雄說,「我自己也常常反省我在公職有無愧對職位,我覺得,至少我還沒有機會做壞事啦!」但有沒有遺憾的事?徐中雄低聲說,「有,有一件一直無法完成,就是建立安養信託制度。」
 
徐中雄解釋,許多重度身心障礙者往往需要依靠父母照顧生活起居,但父母過世後,他們該怎麼辦?應該要有安養信託基金,政府拿出公積金、私人繳費、並透過免稅等鼓勵金融界做為公益支出,讓台灣幾百萬的身心障礙者能夠安心生活下去。他說,當時政府官員一直推說,國外沒有這種制度,但美國有很好的身心障礙社會安全保險給付(SSDI),台灣有嗎?台灣有需求,為什麼不做?「這是我一直沒辦法完成的事情,是我最大的遺憾。」
 
當年與妻私奔 如今家有「四大天王」護老爸
 
徐中雄獻身公職多年,卻始終沒在家庭缺席。回憶當年戀愛過程,他說,岳父岳母當年經營北科羅拉多大學附近一家餐廳,他常去吃飯,就認識了妻子。後來他回台工作,妻子為了他去當空姐,每個月從波特蘭飛3趟到首爾,再轉機回台北跟他會面。但岳父母反對他們結婚,「不然為什麼要私奔」。
 
遠距戀愛半年後,妻子對父母謊稱工作基地移轉到香港,其實是辭職回台與他結婚。此後妻與家人通信,還要先把信寄給香港朋友,讓友人從香港轉寄到美國隱瞞實際行蹤;一年後,長子誕生,他們才向岳父母揭曉真相。「當時(他們)當然很生氣,說要斷絕關係。」但他說,父母怎麼可能真的跟孩子斷絕關係?他努力讓岳父母看到他們婚後很幸福,而且是「超級幸福」,生出來的孩子也很健康,哪有父母親不願看到孩子幸福?現在一家人都相處得很好。
 
結婚那年徐中雄33歲,他祖母交代他,不能「父老子幼」,所以5年生了4個孩子,都是男孩。他說,自己幼時喪父,因這樣的遭遇,他認為父親在孩子長大過程不能缺席;即使在台北當立委,他每天8、9成機率,都回台中陪家人吃晚餐。
 
因徐中雄腳不方便,孩子從小就被妻子教育要特別注意父親的狀況,現在出門,四個小孩像四大天王一樣,「兩個走我前面,兩個走後面」,幫他看前看後、注意路況。幾年前他因長年拄拐杖累積的壓迫導致肩膀受傷,近來好轉,孩子就買健身器材當他生日禮物,要他多運動,見他都不用,還強迫他去找一對一教練來上課。「我嘴巴抱怨,其實心裡很高興,」徐說。
 
投入輔具生產,其實也是來自孩子的主意。徐中雄說,三兒子念大學時,有天突然拋出這個念頭,當時兒子說,很多孩子的人生第一步,都是在父母牽引下邁出,但他們家四兄弟,卻都是扶著父親的拐杖踏出第一步。兒子很清楚,身障者沒有拐杖不行,但也很明白拐杖在生活中產生的各種不便,去餐廳吃飯不知道可以放哪裡、搭飛機也要被拿走收起來,因此希望跟父親一起做出很棒的枴杖,幫大家解決在生活中造成的困擾。
 
徐中雄現在做的事情,其實跟他當初赴美留學、從政的初衷沒什麼不同,「若所有身障者的生活品質有某種提升,這樣就夠了」。(曾盈瑜/台中報導)

徐中雄小檔案

現職:依利輔具有限公司負責人
年齡:61歲
家庭:已婚,育有4子
學歷:美國北科羅拉多大學殘障福利哲學博士、特教系碩士、東吳大學政治系畢業
經歷:1993年到2011年間擔任六屆立委、台中市副市長、行政院副祕書長

發稿時間:0830
更新時間: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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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中雄投入輔具生產,最想看到顧客的微笑。莊宗達攝

徐中雄開發輔具,幾乎都自己來。莊宗達攝

徐中雄說自己是最厲害的師傅。莊宗達攝

徐中雄自己研發的手搖車。莊宗達攝

徐中雄說自己的工廠其實不賺錢。莊宗達攝

徐中雄由政轉工不後悔。莊宗達攝

工廠年輕人都叫徐中雄「雄哥」。莊宗達攝

徐中雄要讓身障者的拐杖「去標籤化」。莊宗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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