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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生態攝影教父徐仁修 紀錄半世紀永不悔

作者/陳心怡「離開家鄉愈遙遠就愈惦念故土,年華越老大就越懷念童年舊事。」這是生態攝影大師徐仁修在1979年首度出版類自傳小說《家在九芎林》自序裡開宗明義的一句話。今年入冬,72歲的徐仁修在社群網站發起集資行動,準備出版人生最後一本關於台灣的攝影集《台灣最後的荒野》;早在三十年前,台灣經濟蓬勃起飛為所有人津津樂道時,徐仁修意識到的卻是人類的危害,所以用鏡頭捕捉自然原貌並疾呼生態保育,這系列作品在當時集結為《不要跟我說再見·台灣》一書。徐仁修的擔心與遠見沒錯。這條不可逆的發展讓台灣離自然原貌越來越遠,由於怕後代不知自然為何物,他的快門未曾停歇,因此決定再次集結的《台灣最後的荒野》,像是寶島美貌可能的最後一瞥。為了攝影,徐仁修經常東奔西跑、上山下海,趁著他的空檔,我們趕緊約時間採訪。他的工作室位於新店山上花園新城的最深處,一路蜿蜒走到路的盡頭,屋齡極老卻充滿詩意的「湖濱樓」映入眼簾,這讓我想起亨利·大衛·梭羅的《湖濱散記》。「梭羅是我很崇拜的作家,他跟先知一樣了不起。」徐仁修告訴我。他自謙書讀得不多,但是打從十九歲第一次讀了《湖濱散記》後,幾乎年年都要翻閱,至少讀了數十遍。梭羅對他影響甚巨,也間接引領他用鏡頭拍下不斷流逝的荒野。徐仁修以拍照著稱,但鮮少人知道,他最早的夢想是拍影片。十二歲的他,在偶然機緣下看到華特迪士尼製作的生態紀錄片《沙漠奇觀》,驚豔「生態怎麼可以拍得那麼好看!」不論是響尾蛇與老鷹打架、蠍子覓食,或雨後沙漠生氣盎然花海一片,小小徐仁修都被一幕幕的視覺觸動。老家九芎林就有豐富生態樣貌,因此,他暗自期許長大後要把這些美好的自然樣貌拍下來。徐仁修說到做到。進入農林廳工作後,他毫不猶豫地把一年生活津貼補助借了出來,買了一台十六釐米二手電影機,結果底片貴得嚇死人,「三分鐘底片是我一個月薪水,哪拍得下去?」後來派駐尼加拉瓜時,雖然仍帶上十六釐米,但他還是另外購置Nikon F相機一起帶出國,電影機只能省省地拍著玩,不意外地,後來是相機成了他的貼身夥伴。摸索相機過程,徐仁修無師自通,《國家地理雜誌》是影響他深遠的刊物。他常去舊書攤買《國家地理雜誌》,照片一張張細讀,不斷自問為何編輯要這樣排版?為何是這張放大而不是那張?「怎樣判別好與不好的照片,這是我在攝影上的第一課。」這第一課,也造就他日後半世紀創作不墜的基石。電影夢還在嗎?我問。
徐仁修告訴我一個故事。
他在駐外期間,有一回特地飛去華盛頓的國家地理雜誌總部朝聖,泡了一個上午,不斷重複看著紀錄片,突然有位老先生上前說:「這片子是我拍的。」竟然遇到導演!徐仁修非常亢奮,他正為拍攝經費苦惱,於是與前輩交換意見。這名導演原是美國金融圈高階主管,但因工作繁忙導致中風,重新思考人生意義後,五十多歲換跑道開始接觸攝影。「所以你若要做這一行,要先當銀行副總裁!」前輩跟他開玩笑,但也建議:「拍電影需要團隊,如果你自己拍、自己寫,是最好的自由工作者。」這段話,讓徐仁修放下電影夢,也開創出他寫作與攝影並進的創作模式。徐仁修有種特質,不管外境怎變化、人類如何破壞,他都不為所動,依舊持續投入自然教育與生態攝影。很多父母把孩子送來跟他學習認識自然,但徐仁修對不少父母希望孩子平安長大的心態並不認同,因為「這不是生命的本質」。徐仁修否定「平安就是福」的價值觀,與他不斷實際走入自然有密切關係。他曾差點命喪雨林。2011年,徐仁修與友人深入新幾內亞雨林拍攝,另僱一名嚮導隨行。拍攝行程預計十天,在第五天,徐仁修突然盲腸發炎,腹痛如絞,原本想找直升機來接,但那一大片雨林中,直升機不可能找得到他們,而且降落、加油都是問題,徐仁修只好繼續忍痛,「都到了這步田地,與其躺著等死,不如拍照可以忘記疼痛。」後來,嚮導終於在下游找來一艘獨木舟,把徐仁修運到河口,再用貨輪送至市區醫院,但危機還沒解除。等待就醫過程中,有華人警告他別在那兒動手術,「很多人是走著進去、抬著出來」。在自然環境裡不怕死的徐仁修,這下被新幾內亞的醫術給嚇到。他冒著恐有腹膜炎的危險,轉了好幾趟飛機,飛抵雅加達的陸軍醫院就診。院裡一位華人醫生看到他鼓脹的盲腸後直搖頭,不敢動手術,建議回台處理;他只得繼續與命運之神賭一把,搭機回台就診;最後連台大醫院也沒敢動刀,因為「腫得太大,開刀危險」,只能仰賴抗生素治療。始終是生態保育旗手的徐仁修或許還有使命要完成,連老天也不敢召回,抗生素神奇奏效,盲腸逐漸消腫,治癒後,徐仁修的盲腸成了醫學新案例。因為他的盲腸在快要破裂時,外表分泌一層薄薄的黏液包覆起來,直到再度快破裂時,又分泌,盲腸就這樣被層層包住,不致破裂引發腹膜炎,但也因此,盲腸腫脹的程度讓醫生嘖嘖稱奇。聽徐仁修侃侃而談這段與死神錯身的驚險過程,我嚇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老師您趴趴走,又差點掛點,難道家人不擔心?
「有什麼好擔心!」徐仁修嗤之以鼻。
「路上被莫名撞死的人也很多,若要提心吊膽,什麼事都可以害怕,但人一輩子要做什麼才重要?你是來經歷的,是要來創造的!」徐仁修說話鏗鏘有力。面對人,他是不折不扣的嚴師,可是一轉身面對自然,卻柔情似水,這與他從小就在自然環境中成長、數十年在蠻荒中穿梭有關,因而養成他對外境始終保持敏銳的心。寵物溝通師是時下新興職業,其實徐仁修早就不知道與多少動物打過交道,若說他是動物溝通師始祖,一點也不誇張。他拍攝生態照片數十萬張,每張照片背後都是漫長的等待,少則數日,長則數年;就在他決定人生即將停止拍攝,奇妙的事發生了。很多他等不到的動物,都在這一、兩年內陸續出現,用最美的姿態讓他捕捉畫面。金剛眼鏡蛇就是一例。牠是世界最大的毒蛇,站起來比人還高,雨林遭受破壞後導致金剛眼鏡蛇的數量越來越少,徐仁修始終沒法拍到牠的英姿。前年,他帶一個親子團去婆羅洲,一行人在油棕園下車休息,他則獨自朝向油棕園深處去繞繞,順便尿尿。他找到了一堆草叢準備解放時,眼前的草突然動了起來。「這不是金剛眼鏡蛇嗎?」習慣隨身攜帶相機的徐仁修認為機不可失,顧不得尿急,拿起相機就拍,可是拍出來的照片不好,正在思考怎拍時,他突然瞥見旁邊有塊空地,草枯又有陽光灑下,會更好看,他心想:「如果你到那邊,我可以把你拍得更漂亮。」念頭一起,金剛眼鏡蛇突然朝那移動,不偏不倚,精準站在徐仁修想要的位置。快門繼續,但感覺仍不對,徐仁修這才發現金剛眼睛蛇沒有吐舌信,就沒了威風,一樣地,念頭一閃過,蛇便開始吐,最後還加碼張開嘴巴讓他拍。徐仁修歡歡喜喜有了滿意的作品,心裡跟這條蛇道謝後,牠便一溜煙消失無蹤。「前後不到十分鐘,好像做了一場夢。」還有一次在海南島拍樹蛇也有類似經驗。徐仁修在山澗看到一條樹蛇躺著不動,他想捕捉這畫面。旁邊有塊布滿青苔的大石頭,「樹蛇一身樹枝的顏色搭配青苔,就會很美。」徐仁修心裡想著,但蛇不見了。他失望地準備收起相機,突然看到樹蛇已在石頭上,他搶快先拍了幾張,樹蛇最大特色是脊椎很有力,可以豎得又直又高,他希望能拍到這威風的姿態,結果樹蛇就像收到心電感應般站了起來,直挺挺地,還繼續接受徐仁修心電感應「指揮」,把頭轉向,直視鏡頭並吐信。徐仁修解析,這些與動物互動的神奇經驗是「跟關心與專注有關,如果你相信可以跟動物溝通,就可以,不信的話,就無法;動物可能知道我不是掠奪牠們的影像,而是想表現牠們的特色,讓人類更喜歡牠們,而不是害怕。」沒有任何宗教歸屬,徐仁修相信生命本身就是一種能,透過電波與磁場產生共振,因此能夠彼此感應。人與萬物的關係,並非玄學,而是札札實實的科學。走過半世紀,徐仁修拍過的照片難以數計,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故事,時間再久,他都如數家珍,因為「我按快門時,都是因感動而拍,當然會記憶深刻。」即便到這一刻,徐仁修仍未放棄要人懂得欣賞並認識自然,不然他不會出版《台灣最後的荒野》;但他其實也明白,兒時在老家九芎林生活的童年往事,是一去不復返的列車,那是回憶,更是鄉愁。採訪結束後,他送我一本《家在九芎林》,並提了字─鄉愁是人生最美麗的風景。我們這一代還有自然這美麗的鄉愁可依,而3C世代養大的孩子們,鄉愁會是什麼?徐仁修
年齡  72歲
現職  財團法人荒野基金會董事長
學歷  屏東農專(已改制國立屏東科技大學)
家庭 已婚,育有1子主要經歷 
1969  進入農林廳擔任種苗研究員
1976  外派尼加拉瓜,被熱帶雨林吸引,開始關注荒野和雨林
1984  擔任《牛頓》雜誌攝影師
1993  作品《赤道無風:北婆羅洲》獲吳魯芹散文獎
1995  與李偉文成立荒野保護協會,並任創會理事長
1998  《思源埡口歲時記:徐仁修的自然觀察與體驗》獲吳三連報導文學獎
2013  獲《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推舉「國家地理台灣探險家」
2016  成立荒野基金會 看了這則新聞的人,也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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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歲的徐仁修,30年前就用鏡頭捕捉自然原貌疾呼生態保育。莊宗達攝

2011年徐仁修曾深入新幾內亞雨林拍攝生態。莊宗達攝

徐仁修準備出版台灣攝影集《台灣最後的荒野》。莊宗達攝

30年生態攝影資歷,徐仁修拍出不少好作品。莊宗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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