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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吳念真的一世真情

作者/蔡育豪很多人喜歡聽吳念真說故事,或許是他獨特嗓音和敘述節奏,引聽者自然在腦海中勾勒畫面,就像電影般一幕幕放映,而且對白不斷。這日,我坐在吳念真辦公室的舒服沙發上,再聽一次他的人生故事。「再」聽一次?是的,認識吳念真十幾年,他的事我熟,他的人生我聽過不下十次,但就像是周潤發演的《英雄本色》,百看不膩。「我父親連清科在嘉義民雄出生,16歲時知道九份有採金礦,便隻身北上,但未滿18歲不能入礦坑,只好在鍊金工廠做助手小工,有日看到一位歐巴桑傷心哭訴兒子病死了,他心腸一軟說,讓我當妳義子吧!」吳念真繼續說,幾年後,21歲的父親到適婚年齡,義母為他在貢寮草嶺古道附近相親了一位15歲女子,先是收為養女報了戶口,再招贅父親入門,完成這樁複雜親事,並言明要抽「豬母稅」,二人所生的第一個兒子必須姓吳。媽媽隔年產子,6個月時卻么折,第二年再生一男,取名文欽,「就是我。」吳念真的本名就是吳文欽。但當時,父親認為文欽是次子,應該不必姓吳。只是這位叫文欽的嬰孩體弱多病,不僅不喝奶水且肚子漸漸怪異腫漲,親友都說「兩姓的祖宗在爭後代」,只好依約姓吳。某日一位神醫異士看完嬰孩後,開了帖5個藥引的怪藥方,醫囑必須在下午5點前將藥灌進才能存活,否則必死無疑。吳念真憶述母親的話,全村總動員協助尋找包含泥土中的蚯蚓等5個藥引。「5點前搗藥完成,餵食成功,沒多久我放了個長響屁,拉出很臭的大便,肚子消了,也開始吵著找阮母仔身上的奶。」媽媽抱著他跪在門前向天許願:如果這孩子活下來,他結婚那天,她願意跪謝一百次。吳念真開玩笑著說:「每個偉人小時候一定有傳奇。」他結婚那天,家裡除了殺豬公,媽媽穿著旗袍向天地跪拜一百次。她怕少算,還請鄰居準備一百個銅板,每跪一次就將一枚銅板丟進鼎中,全家哭成一團。吳念真從小功課好,猴硐小學畢業時拿縣長獎,考上基隆中學,九份大粗坑的里長伯還為此全村廣播:「科仔ㄟ囝子考中第一志願基隆中學,這是咱庄頭二三十年頭一遍,大家若有睹著要講恭喜。文欽仔個頭很小,但辣椒若要辣,一點就會辣!」每個人都來跟父親恭喜,內斂的父親卻回答:「唉,大漢加栽啦。(長大後才知)」初中三年,從大粗坑到八堵基隆中學,必須先走90分鐘山路才能到猴硐車站轉車,放學時亦同,正值青春成長期的吳念真體型瘦小,每天都處在長距離步行與飢餓中,他說:「更慘的是,家裡窮到註冊費都要用借的,連通勤車票費都沒著落,父親竟告訴我:你可以走票(逃票)嗎?」回憶至此,他神情蕭索:「冬天有霧,送葬的嗩吶聲…」這是他對九份永恆的印象,而非盛夏的大海遠景。同樣是16歲,吳念真循著父親同齡的命運,決定到台北呷頭路,希望能幫助家計並讓弟妹念書無虞。「我先在一家診所打雜包藥,一年多後換工作,並考上延平中學補校。」那時他已開始投稿到《國語日報》,錄用一兩篇,錢不多,但帶來很大自信,17歲時再將自己被工作介紹所欺騙的經驗寫成「少年仔找工作」,獲《聯合報》採用。1975年退伍後,吳念真進入台北市療養院當了4年圖書館管理員,這工作是他人生轉折點。「我在市療認識當護理師的妻子,台灣心理學專家吳靜吉博士、遠流出版社王榮文騎著摩拖車來找我出書,這三人在我生命中是貴人。」在市療第一年,他眼見許多精神病友的遭遇,是外人難以想像的誇張、痛心,於是改寫一個案例成為短篇小說,投稿到報社。市療院院長看到刊載後約見他:「在醫院工作,第一個規定就是不能洩露病人秘密,雖然你隱去姓名,但你要答應不可再寫。」吳念真守住承諾,從此不再寫精神病患的故事。1976年吳念真利用半工半讀考上輔仁大學夜間部會計系。「我永遠記得數學成績10.18分,但英文考76高分,因為我在金門當兵時看很多過期的penthouse(閣樓雜誌),內頁有論壇,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性經驗投稿,為了翻譯給老兵解飢,遇到不懂的字還要查字典,然後加油添醋的說起色情故事。大家都很愛聽。」吳念真除了寫小說,也開始嘗試寫劇本,有個機會可進中央電影公司,他敬重的市療醫生們說:「麥啦,不要成為國民黨豢養的文藝打手。」不過當年中影總經理明驥惜才求才,直接打電話給市療院長要人。在中影8年,吳念真與小野結識並翻轉了中影的舊思維,成功引進許多年輕導演,造成台灣電影史的新浪潮。吳念真也得到人生第一座金馬獎,那年他29歲,當時(1981年以前)是金馬獎史上最年輕得獎者。我打斷話題說,中影的部份就跳過不談,讀者google就可以了。國外的影展獎項不說,吳念真除了拿過6次金馬獎,也得過2次金鐘獎、1次金曲獎、1次金鼎獎,台灣滿貫4金10次獲獎,應該是台灣第一人吧!吳念真幽默反問:「但集四金可以換什麼?我有問過當年的新聞局長鄭文燦。」1989年明驥下台,中影經營方針改變,「時地不宜,請辭」吳念真用六個字的辭呈離開中影,小野也跟進走人,成了當年影劇版頭條新聞。吳念真仍不停創作,寫小說、劇本、拍電影,沒真正閒著。但他也發現台灣的電影因市場小開始走下坡,決定開公司拍廣告。「曾經寫5、60封信給各廣告公司表達我可以拍廣告的意願,都沒有下文。」直到遇上保力達公司,他建議不要找名人代言,而是回歸到工人的心情。他分析發現,保力達藥味太重,並與同類型的維士比無法區別,「少年時為了家庭一直拼,年久才知是割肉在換錢,保力達是漢藥底、顧筋骨,明仔早的氣力,今日給你傳便便。」這支廣告成功打響商品與吳念真在廣告的知名度,一拍就拍了二十年,他甚至為許多廣告口白配音、代言。用30秒如何呈現一支廣告?他認為:「一句話或有個畫面,一定要讓人記得。」不然廣告拍再美都沒有意義。他喜歡把屬於這塊土地、常人的生活特質表現在廣告中。為什麼不再拍電影了?我再度打斷吳念真談廣告的興頭。他可能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卡住,停頓3秒後,丟出一大段話:「最老實的理由是,我不能保證可以幫投資者把錢賺回來。年輕時,我有把握還人情債,但此刻不可能。除非我自己出資拍電影。」他說,在台灣要拍電影賺錢,很難!任何文化的東西背後要有強的政治力量,不是喊爽打手槍。別再說韓國怎樣了,台灣為何不能怎樣,對,就是不能怎樣。台灣前面有個大國在處處打壓阻撓,除非你是侯孝賢、蔡明亮、楊德昌,否則連參加國際大影展的機會都沒有。「我當然喜歡電影,但我寧願做舞台劇,成本低,一樣可讓很多人看到。」吳念真說,小說、電影、廣告、舞台劇都是自己喜歡的,但寫小說文責自負,電影與廣告得要考慮有沒有幫到客戶。太嚴肅,聊些別的吧!很多吃過吳念真手路菜的朋友都會鼓勵他開餐廳,他說,這輩子他最怕的二個字是責任。當自己沒有把握煮兩碗麵的品質是一樣時,他就沒有開餐廳的念頭。我上回訪問小野提到他做了首洗腦神曲,沈雁唱的《一串心》,吳念真一樣寫了首傳唱幾十年的《熱線你和我》。吳念真說,同為九份人的音樂大師李壽全有次深夜來電:有首要給劉文正唱的曲沒有詞,你可以幫寫一下嗎?「我又沒聽過曲,怎麼寫詞啦?」李壽全只得變通說:「就幾個字一段,再幾個字一段,重複後再幾個字一段,再幾個字一段。」吳念真就以這通深夜來電為主題,寫出「這是一條情感的線路屬於你和我,鈴聲響起那就表示情話悄悄說,除了我們別人休想佔有半秒鐘,因為時間對我們來說,永遠都不夠…」話題聊回剛結束的選舉,吳念真說,選舉就像颱風,過程中樹被吹斷、葉被吹落都很正常。如果被別人批評時都要出面一一解釋,只會更加麻煩。而且媒體只會拿著你的回答當成問題再去問對方,把亂的東西弄得更亂,求的只是點閱率,這是病態。颱風過後,大家一樣要認真過生活。吳念真感嘆,小野去當柯文哲競選總幹事時,他的朋友們就活該都要被拖出來罵死。「這次選舉我根本沒出面說過話,就被罵死,臉書上有3、4千則留言罵我,甚至說難怪你弟弟死於非命,這已是沒有人性,但我選擇不回應」。最後依然連累到紙風車劇團的公益演出經費、快樂學習協會的課輔基金被要求退款,他終於忍不住在臉書直播:「為何不同顏色的人,不能一起做好一件事?選舉為何要搞到世仇、瘋狂呢?」他相信,百姓英明,就不需要一位英明的領導人,台灣的選舉投票率如果降到30%,台灣就健康了。結束訪談前,吳念真說他好想退休喔,想要到日本某個漁村終日釣魚看海。只是他接著又自己說破也看破:「唉!應該是不可能的,性格決定命運啦!」看了這則新聞的人,也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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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的人生故事,百聽不膩。方萬民攝

說到開心處,吳念真忍不住笑了。方萬民攝

採訪時,吳念真不時凝神思索。方萬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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