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級:

【蘋果人物】第一個衝進鄭南榕自焚現場的他 用相機記錄台灣民主史

「看到一具屍體橫躺在椅子上,手是掙扎的,左腿燒毀完全看不到了!」《自由時代》周刊創辦人鄭南榕在雜誌社內自焚的那一天,火才剛滅,攝影記者邱萬興比檢調還早先一步進入現場,回想起現場燒焦的氣味與殘破景象,「看到他的屍體其實很難過,當時邊拍邊掉眼淚!」30多年的攝影生涯,這是邱萬興這輩子無法抹去的震撼與傷痛。

1960年,邱萬興出生在桃園觀音村一個客家聚落的打鐵匠家庭,在家中六個男孩子排行老么。邱萬興從小就對繪畫特有興趣,在觀音國小、觀音國中就讀時屢屢在美術比賽獲獎,起初他考入讀省力龍潭農工工電科一年後,深感水電工作實無興趣,在同學介紹下,毅然辦理休學,轉讀私立復興商工美工科,自此接受紮實的平面設計、素描、水彩、油畫、版畫、攝影、印刷、雕塑等科目的訓練。
 
在1979年自復興商工畢業後,邱萬興起先從事房地產業的美術完稿工作4年,也曾從事神像雕塑的工作,後來在復興商工同學劉韓畿介紹下,他在1985年進入《八十年代》雜誌社擔任美編,也成為他踏入黨外活動的入口,開啟長達30餘年至今的黨外、民進黨的美編、攝影師生涯。

在美麗島事件發生後的80年代,黨外雜誌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當時反國民黨的刊物百花齊放。邱萬興回憶說,各家雜誌都趕著周末出版,每周四晚上就會進入雜誌社,一路埋頭苦幹,趕稿到周五早上6點,將完稿趕出來後送到印刷廠製版、印刷,好讓雜誌能順利在周六販售。在黨外雜誌興盛的年代,接稿量大的邱萬興,時常得連續三、四天連續趕工,吃、睡也都得在雜誌社解決。

在民進黨創黨前,台灣的政治風氣仍保守,邱萬興說,沒什麼人敢為黨外雜誌做美編,他陸續在《新路線》、《前進》、《雷聲》、《自由時代》、《關懷》、《台灣人權》等雜誌擔任美編工作,後來在1986年的創黨前夕,投入《黨外公報》工作,與當時支持黨外的賴勁麟、劉一德等人共事。他回憶說,黨外雜誌的工作涉及反對政府的言論,除了總編以外,其餘工作人員、撰文者都採用化名,甚至在編完雜誌送印後,就把作者們親送的原稿丟入大鐵鐵燒掉,避免被警總、調查局查扣、追究。
 
邱萬興指出,他幫黨外雜誌做事,自然被警總、調查局的情治人員盯得很緊,為避免波及家人,他原本寄住在台北的二哥家,後來搬出去租房子住,甚至交代房東不要告訴別人有他這名房客,讓情治人員難以掌握他的行蹤,只好藉由打電話到雜誌社「關切」、「邀喝咖啡」。他還說,每天騎摩托車回家總會特刻繞路,車子也停好幾條街外,避免被情治人員跟蹤。

「我的父親在1979年過世,母親不識字,也聽不懂國語,電視也看不懂、聽不太懂,只知道我在幫民進黨做一些東西」,邱萬興說,母親和哥哥們都不住在戶籍地觀音鄉下,警總曾試著去觀音鄉下找人,結果找不到。在通訊不發達的年代,老家沒裝電話,情治人員不得其道,難以透過家人「問候」邱萬興,只能作罷。
 
邱萬興後來又幫《黨外公報》做美編,這是一份為籌備民進黨組黨而進行的刊物,由於當時黨外已逐漸有「組黨」的氛圍。他回憶說,黨外知、政府也知,就是沒人知道何時會發生,僅有秘密組黨10人小組知情,口風之緊,即使他如此接近核心的工作人員,也無從得知。
 
1986年9月28日當天,黨外的「編聯會」、「公政會」以開會的名義,租借圓山大飯店作為場地,早上大會協調完立委選區分配等事項後,大會下午開始清場,將媒體記者請到樓下咖啡廳,並開始逐一檢查會員的名牌後,直接開起了組黨會議,而擔任活動攝影的邱萬興,成為當時唯一得以在場拍攝、紀錄者,用鏡頭記錄下「民主進步黨」成立的歷史性一刻。
 
圓山組黨前夕,邱萬興說,為了避免情治人員的監聽,當時他跟幹部開會時,都不會在青島東路上的舊黨部開會,每隔一段時間就換地方開會。他們也時常到青島東路上的彈珠店邊打彈珠、邊討論黨務與重要決策,藉由店內嘈雜的噪音,避免被監聽。
 
社會運動狂飆的80、90年代,缺乏敢於承接的專業人手,邱萬興幾乎一手包辦了大小黨外運動、社會運動的文宣、布條等製品的製作的工作,當時街頭運動,映入眼簾的布條、看板和旗幟,幾乎都是他親手繪畫、製作。邱萬興白天在民進黨中央黨部上班,晚上得趕工製作布條等文宣品後,到了隔天,又搖身一變成街頭運動攝影師,紀錄下民主運動珍貴的每一個片刻。
 
邱萬興說,鄭南榕曾找他幫忙製作「二二八平反運動」、新國家運動等文宣,當時大家抱著為民主理念,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想法,也不計較金錢,因此跟鄭南榕建立起革命情感。

回想起鄭南榕自焚的那一天,邱萬興說,上午才幫台北市議員謝明達拍完照,「早上BBCall響了,找了公用電話打回中央黨部,黨部說《自由時代》出事了,鄭南榕可能被抓了!」他立刻騎摩托車到民權東路雜誌社去,看到巷口兩邊都是鎮暴部隊,把路口封住,中間是霹靂小組,而《自由時代》三樓冒著煙,剛被消防車灌完水。

邱萬興表示,雜誌社的一樓、二樓和三樓都是霹靂小組,當時民進黨創黨黨主席江鵬堅跟帶隊的是刑事隊長侯友宜協調後,江鵬堅帶著他上樓,他沿路拍上去,拍到編輯部,再拍到總編輯室,「看到一具屍體橫躺在椅子上,雙手是彎曲掙扎的,左腿燒毀完全看不到了」。他前一天才跟鄭南榕見面談過話,豈料眼前竟是一具焦屍,他的淚水直流,手指賣力按著快門,盡全力紀錄下眼前所見的一切。

參與、紀錄民主社會運動30多年,邱萬與從民進黨組黨、桃園機場事件、二二八平反運動、519要求解嚴示威、「反對老賊」要求國會改選、520農民事件、野百合學運、反核四、救援雛妓運動,甚至到近年的廢核大遊行、反媒體壟斷運動及太陽花學運,他幾乎無役不與。他除了擔任攝影,也常提供義務協助,為資源有限的社運團體包辦活動布條製作、看板等文宣品製作及攝影師。
 
1988年的救援雛妓運動最令邱萬興印象深刻,他回憶說,當年許多原住民少女被拐騙到台北市萬華華西街私娼療淪為雛妓,為製作出有別於當時常見的白色或紅色的活動布條,他帶著兩千元到迪化街挑選黃色布料,而布行老闆大方將整捆黃布免費送他,讓他相當感動。在遊行前夕,邱萬興看氣象報告後,氣象預報指當天會下雨,他臨時捨棄平時常用的廣告顏料,改採防水的油漆作為顏料來製作布條,他連續三天三夜窩在黨部的會議室內,終於將活動所需的背心、布條全數完成。終於藉由兩次的大型救援雛妓遊行、抗爭,輿論開始正視雛妓的議題。
 
在解嚴前後與國民黨對抗,都要有隨時會被抓去坐牢的心理準備。民主前輩為了運動被抓、被關甚至妻離子散,因感念、尊敬民主運動前輩們的大無畏及無私精神,即使在黨外人士、民進黨或社運團體缺乏資金的艱困狀況下,邱萬興也常不計較成本、不畏後果地幫忙製作文宣、布條或攝影。也因此,邱萬興成為台灣30年民主進程裡,最徹底、忠實的參與者及紀錄者,他的住處,宛如台灣民主資料庫,裝載過去民主發展各階段、各場合、各要角的影像、圖檔等資料,「館藏」之豐富。

不過,長年在壓力下,沒日沒夜地趕工,加上長期南來北往長途奔波,邱萬興在2009年身體出了狀況,經歷一場心臟手術,才救回一命。邱萬興說,「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因此他發願要利用有生之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他開始將工作重心從文宣、攝影,轉往數位化手上的大量影像等資料、為民主前輩們編書或出版回憶錄、策展,更無償提供豐富影藏給鄭南榕基金會及其他學術單位運用,期許留下更多民主前輩奮鬥的身影與故事,啟發成長於民主時代的年輕一輩,能接手繼續下去。
 
邱萬興去年前往中國新疆旅遊,而近期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習五點」,讓國內政壇為了「九二共識」、「一國兩至」再次紛紛擾擾,讓他對台灣民主有更深刻的感受。他說,現在的年輕人很難感受民主的可貴,在幅員遼闊的新疆,無論在超市、加油站等大小公共場所進出都得接受安檢,放眼望去,所到之處佈滿鐵絲網、圍籬,到處站滿全副武裝的武警。

在新疆旅遊短短十天,邱萬興就經過了至少30個安檢站,即便只是到商店買礦泉水、進出飯店都得接受安檢,即使曾挺身對抗威權黨國的他,也深感現在的新疆,比戒嚴時期的台灣還肅殺。他感慨,維吾爾族人的生活宛如台灣戒嚴時期,以現在台灣的民主、自由與開放,要說什麼、罵誰都有言論自由,這都是民主前輩犧牲、坐牢換來的,對照現在言論封鎖的中國大陸,「如果妳問我要不要給中國統一?我當然不要!」
 
在訪談結束前,邱萬興逐一展示當年以手工編版的文稿、封面,也自豪地拿出陪伴他30多年的攝影包、底片型相機與鏡頭,這些都是當年陪他在街頭出生入死的「老戰友」。邱萬興熟練地示範當年街頭拍攝時,如何快速地運用多台裝有不同焦段的相機記錄現場,以及宛如換彈匣般俐落地更換底片。在他攝影器材上滿佈的擦痕、破洞等,都是當年一場場街頭運動、抗爭及警方鎮暴時所留下的歷史痕跡。(鄭鴻達/台北報導)



邱萬興小檔案
年齡:59歲
婚姻:已婚
家鄉:桃園縣觀音鄉觀音村、海陸腔客家人
學歷:復興商工美工科
經歷:曾任《八十年代》、《新路線》、《暖流》、《台灣關懷》、《台灣人權》、《黨外公報》等雜誌美編
          曾為盧修一、鄭南榕、尤清、姚嘉文、黃信介、林濁水等人設計文宣
         目睹並紀錄1986年民進黨928圓山大飯店組黨
         鄭南榕自焚後第一現場拍攝紀錄

--------------------------------------
網友討論


Sandi DI 謝謝你的付出,台灣有你真好

Cinis Rabbitking  能在這邊罵和發表意見都是這些前輩用命換來的

黃景陽 當你失去自由時,就會懷念氾濫的自由

 
 

出版時間:0005
更新時間:1305

 想知道更多,一定要看……
【微視蘋】高材生走火入「魔」 神秘小女孩讓他放下死亡釘槍
【微視蘋】企業大老女兒棄高薪 打造跑友第2個家
【捷運出口】母逃血崩死劫他進加護病房 果凍哥腦麻癱瘓闖街頭
【微視蘋】日賺1億元轉行當廟公 金融大叔滿滿玄奇故事看了這則新聞的人,也看了……
【228悲情車站】時代的眼淚!高雄、八堵、嘉義車站屠殺史
【悲情車站:高雄】林界上壽山和平談判 反遭槍殺棄屍瓦礫堆
【悲情車站:八堵】蘇水木車站上班 被軍隊抓走下落不明
【悲情車站:嘉義】潘木枝醫師人道送糧 慘遭槍決曝屍示眾


邱萬興自復興美工畢業後,投入民主運動紀錄長達30年。黃世宏攝

邱萬興是第一個進入鄭南榕自焚現場拍攝的攝影師,他邊按快門邊流眼淚。邱萬興提供

邱萬興曾為多本黨外雜誌做編輯。黃世宏攝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