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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放射師做野人 李後璁

不做放射師做野人
追尋足跡的大地旅人
李後璁作者/蘇惠昭
攝影/葉志明連續雨天後第一個放晴日。
李後璁駕一輛滄桑的中華得利卡「庫拉號」,光腳踩油門,說要帶我去一個離土城捷運站不遠的好地方。行過十幾分鐘的山路,車停在一家唱著卡拉ok的餐廳旁。沒關係,他說,上了階梯,轉幾個彎,就聽不見了。他一月才剛辦了一場戶外婚禮,「自此找到棲地,不再拒絕城市」。這是妻子張茵嘉對他的意義。
「先介紹這個樹朋友給你認識」一路光腳像某種動物,新郎帶我們來到一棵大樹下,很溫柔的勸我把鞋子脫掉,襪子脫掉,吸氣吐氣、吸氣吐氣,聽風的聲音,觸摸樹幹的紋理,感受泥土和小草,然後找個最舒服的角度躺下,安靜下來,一直到與自然的頻率趨向一致。
「這是什麼樹?」但我忍不住問。他彷彿沒聽見,自顧自的,以一種跳舞的姿態,匍匐、爬行、轉身,吟唱古調,爬上樹眺望又爬下來如某種儀式,「現在可以了」他說。我猜想他已經取得樹的允諾,我們可以坐在這邊說故事了。
「女王,這棵樹我稱呼她為女王」他終於間接回答我的問題。過去三十天,李後璁只有四天在山下,在山上的日子,多半又濕又冷,煩躁到他不只一次自問為什麼要到山上?後來忽然轉念,想到2012年在紐澤西追蹤師學校時,印地安老爺爺與孫子的對話,以及布農族的信仰。
我心中有兩匹狼,一匹怨怒、憤恨、不安,一匹寬厚、穩定、包容。爺爺對孫子說。
哪一匹狼比較強呢?孫子問。
我餵養的那一隻。爺爺回答。
布農族也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兩個靈,左肩的靈導引人走向著粗暴、貪婪、氣憤那一端,右肩的靈通往慷慨、利他、友善,兩個靈的力量一樣大,但可以透過後天的訓練讓右肩的靈壯大。
「是啊這正是我餵養我的狼的時候」念轉心轉,內心隨即燃起一把火,並衷心感謝這大自然的贈禮。十多年了,李後璁一直在學習與分享的奇幻旅程上,如果要給這段旅程一個起點,應該是和妹妹李怡臻兩人單騎4000公里,重返大唐玄奘取經之路那一年。
「有沒有一件事,就算可能死掉我也要去做,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一年,2009,快三十歲的李後璁問自己。
那時他是博仁醫院的放射師,工作穩定,一輩子服務病人並沒有不好,但他很迷惘,那不是他理想的生命狀態,很深的內在有一種飢渴從未被填滿,總有什麼在召喚他。
飢渴從何而來很難說明,也許是基因,也許是某種存在靈魂裡的密碼。國中時迷惘就與李後璁同行了。他讀放牛班,每天混日子,直到老爸警告如果不考上公立的「就得和我一起去做工」。老爸做馬路標線,很辛苦,當過跟班的他當然不願意去,只能認真讀書,考上國立的淡水商工自動控制科,然後繼續耍廢,沉迷電玩,第一年就留級了。
那時候的他很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後璁後璁向後衝,經常這樣被同學取笑。
和同世代的人一樣,李後璁被封閉在讀書工作的體制裡,留級了只好再努力一次,考上慈濟技術學院放射技術系後,未來的路好像被確定了,但那年暑假,因為沒去打工,也太無聊,他便和朋友騎車環島,「那是我第一次到高雄,第一次到花蓮,騎過北海岸的一個隧道,大海忽然展開在我面前」。世界變大了,而且可以透過自己的力量,讓身體帶著自己上山下海,這樣的時刻,他又剛好遇到一本書,《阿拉斯加之死》,是一個年輕人克里斯走入荒野追求自由,最後被發現死在阿拉斯加一輛廢棄巴士內的真實故事。一顆種子從此落土,慢慢發芽,最後長出一個「千里絲路行」的夢想。
為了夢想,李後璁每天來回騎八十分鐘車到醫院上班,經歷四次單車環島加上一次徒步環島,每年參加鐵人三項,考取緊急救護員執照,自修學習單車維修----,還寫了詳盡的計劃書參加徵選。
樹德科技大學築夢計畫徵選(當時妹妹李怡臻就讀樹德科大),落選。
雲門流浪者計畫徵選,失敗。
客家委員會築夢計畫徵選,落選。
沒錢沒人脈,兄妹倆就拿著計劃書進攻自行車展與運動休閒展,自己找路,最後與四家廠商談定合作方案,沒想到出發前兩個月新疆發生維吾爾人75之亂,漢人死傷數千,廠商判定風險太高,贊助喊卡。
便是在此時此刻,李後璁問自己,有沒有一件事是比生命更重要,不去做會不甘心的?死也要死的甘心。在醫院,他看過太多不甘心的眼神,未曾品嘗活著的感覺就死去。
他下定決心,非去不可,當下展開募款行動,從親戚五十下手,又把計畫公布到醫院網路,連在公車上都可以遊說一旁的陌生人,結果無數善意紛湧而來,院長請藥劑室提供藥品,一位不熟的同事把他拉到樓梯間,塞了五百元;之前沒見過面的藥劑室主任給了一個紅包,帥帥的丟下一句「請代替我們去完成夢想」。
總共有176個人拔刀相助,也因為這個原因,李後璁決定無論騎到那裡,每天都要寫一封感謝信,每天上網,把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
其中最重要一段經歷是,有天他騎出印度的迷霧森林,眼前出現一大片河流,夕陽西下,風吹魚躍蟲鳴鳥叫,感官瞬間流入各種來自自然的聲音,整個人被自然包覆了,就是自然的一部分,那是他人生第一次體驗到深度的平靜。
如今回想,李後璁「感謝之前每一次的失敗」,失敗讓他確認「是不是真正想做這件事」,失敗讓他從「我」變成「我們」,背負著176個人的夢想而騎。這段旅程轉化了他,回到台灣,他受訓成為高山嚮導,也到荒野協會當志工,卻找不回在印度感受到的平靜,情緒起伏時聽聞竟有一所教導人如何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追蹤師學校時,啪啪啪,頭上的燈全都亮了。當人渴望學習,老師就會出現。不過他必須先讀好英文,也必須回到診所做part time放射師賺錢,「我不是有才華的人,也不聰明,但只要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我會非常的專心,完全不去思考後果的行動」。專心準備兩年,這一次幸運降臨,他獲得客委會贊助,2012上路,到紐澤西拜見他的生命導師湯姆布朗,湯姆布朗傳授從美洲原住民學習到的生存技術以及與大自然互動,依存的智慧,第一堂課就告訴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把自己倒空,儼然禪宗。
三個月的課程再度轉化了李後璁,他學會鑽木取火,隱身潛行,學會閱讀荒野上的細微足跡。他不再害怕黑夜和飢餓,甚至主動要求解剖死於車禍的鹿,一開始並不知這是隻即將生產的母鹿,當獵刀劃開子宮,破掉的羊水包覆著兩隻已成型的小鹿,這是震撼到刻進靈魂的經驗,他後來給自己的名字,成立的工作室,就叫「山鹿」。
課程結束後李後璁沒有立刻回台灣,他不要這只是一場體驗,「我想把我所學到的扎進生活,在日常中實踐」,於是去了加拿大的森林和湖泊,去了阿拉斯加荒野,進入克里斯死亡的那輛廢棄公車,野地求生了一個多月。阿拉斯加歸來,起初很不能適應,不知學到的東西如何應用,尤其家裡就住在轟隆隆的馬路邊,有個朋友陪他到土地公廟拜拜,人還沒進廟,李後璁一看到廟前的榕樹,樹上的青苔,松鼠爬過的痕跡,「天啊,這太美了」忽然就哭了,被療癒了。
原來李後璁決定再出發去流浪,「我學的這麼爽,又還有那麼多地方不曾去過,新幾內亞、非洲、玻里尼西亞---」但有兩件事留住了他,一是遇到一群傳承山林智慧與族群記憶的布農族人,跟著他們上山,「讓我放下在美國所學到的,不再以為只有一種觀看世界的角度,只有一種走路的方式」,當時的他確實有點驕傲,「但其實是自卑,自卑我只會那麼一點東西,必須把它放大,放到最大」。
第二件事,是他帶領一群華德福學校的五年級生爬玉山前山。他討厭趕路,孩子的體力也不夠好,就慢慢走,下山時已近黃昏,南玉山彷彿著火一般,他告訴孩子,這是動物出沒的時刻,安靜下來就有機會看到,一群孩子突然像被拔掉插頭,然後一個轉彎,夕陽金光浴滿全身,他停下腳步,合掌,默默感恩這無言大美,謝完恩正要繼續走,衣角被拉住了,一回頭,發現後面一整排的孩子也跟他一樣,雙手合十,「那畫面實在太美,那樣的快樂實在太深刻,超越我在印度河邊看到的,我們一樣被美撼動,一樣從土地長出來,根連在一起---」「透過分享,快樂才會真實」他想起克里斯說過的一句話。
直到那一刻,李後璁真正明白自己想做,或者說是他活在世上的任務,既是工作也是生活,他要成為一個通道,一個大自然的翻譯者,每一年「山鹿」的活動便以「真實的自然生活」為核心,譬如去年夏天的「島遇---依海而生」,他帶領願意創造與冒險的青少年和成人到菲律賓海域,編織草蓆、辨識潮汐滋養的生命、手做釣魚陷阱、以鑽木取火的溫度煮食、划船----。大家都說他是一個追蹤師,「但我不敢承認,我只是一個學徒,大自然裡一個小小的學生,永遠在學習,在流動,讓自己越來越柔軟,更包容,更善於等待---」
現在他非常珍惜自己的名字,璁就是一塊打磨過的玉。他想召募更多的人,在某段時刻,一起像部落一樣活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很多的知識,但是有很多身體和大自然的互動。
「知識很重要,名字很重要,因為太重要,所以不能一開始就給答案」
他始終沒有告訴我那棵樹的名字。李後璁
1981年生
桃園大溪月眉李騰芳家第十九代子孫
慈濟技術學院放射技術科
美國紐澤西追蹤師學校
創辦「山鹿自然工作室」,華德福學校自然引導者
重尋人與自然連結的大地生活家
著有《白馬換鐵馬》、《阿拉斯加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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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後璁說他只是一個大自然裡一個小小的學生,永遠在學習,在流動。葉志明攝

李後璁遇到一群傳承山林智慧與族群記憶的布農族人,不再以為只有一種觀看世界的角度。葉志明攝

克里斯說過的:「透過分享,快樂才會真實」正由李後璁實現。葉志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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