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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人物】越南小隋棠搏命兼五職 只想做自己「讓女兒自豪」

說真的,沒採訪過這麼「複雜」的女生,那天跟拍她一天行程,從早到晚她的角色依序是師大碩士班學生、餐廳老闆娘、移民署越南文通譯、廣播節目主持人、社區大學越語老師;要不是她老公靦腆,婉拒我們「跟拍到你家」,其實還想跟到家裡觀察她是不是賢妻良母。這來自越南的女生挺漂亮也很優秀其實,基於幫助在台越南人,她去年編著了《台越重要法律名詞對照表》,今年元旦總統府升旗典禮,她獲邀領唱國歌,曾有媒體稱她「越南小隋棠」,我問她自認像不像,她皺眉說:「我只想當自己,我叫陳玉水,『遇水則發』的玉水。」屬「貓」的她不一樣 23歲出國來台學中文32歲的陳玉水出生在越南南部的隆慶市,生肖屬「貓」,沒錯,貓。她告訴我:「越南跟台灣一樣有12個生肖,唯一不同是台灣的『兔』,在越南是『貓』,其餘一模一樣。」玉水有5個哥、姊,她是老么,讀幼稚園時父親病逝,多虧媽媽堅強,把6個孩子拉拔大。她說,小時候家裡經營婚紗攝影,還有一個果園,種榴槤、紅毛丹、山竹等熱帶水果,「經濟狀況還可以」。「果園有多大?」我試著不露痕跡確認「還可以」是可以到什麼程度,她想了下:「2萬7000平方米。」我若無其事滑手機谷歌,嗯,等於2.7公頃,二二八公園是7公頃,但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果園是大還小。「妳小時候應該是公主囉?」我換個方式問,她「哧」一聲搖搖手:「沒有啦,每年採收水果要請很多工人,媽媽跟哥、姊也在果園忙,我就負責煮飯炒菜,用木柴升火喔。」我想像20多年前讀小學的女童必須做這事。或許是察覺我的意圖,玉水補了一句:「我們6個兄弟姊妹都有上學,媽媽還有請家教來教中文。」我有點概念了。這樣一個不算公主,但也不能說苦的越南女生,為什麼飄洋過海來台灣扎根還表現得有光有熱,應該有些故事。玉水說:「我國中開始學中文,因為受媽媽影響,她愛聽華語歌曲,我每天跟著聽『阿里山的姑娘』,新年就聽『恭喜恭喜恭喜你』之類的。」原來她父母的祖籍都是中國廣東,五、六代前的先祖移民到越南,玉水其實是華人。高中畢業後,玉水有幾年時間邊工作邊在高等學院學習會計,有天在報紙上看到某機構提供來灣留學獎學金,基於「想讀書」的念頭就申請了,等面試、筆試都通過,才跟媽媽說:「我要去台灣留學。」玉水申請到師大的應用華語文學系讀大學,那時她23歲,第一次出國,「在機場媽媽叮嚀我好好學習,我承諾畢業後就回越南」。帶口音受挫不想講話 一下雨就想媽問她剛來台灣的印象,「我本來以為台灣跟越南差不多,其實我當時不知道在外國人眼中,越南是什麼形象,也不懂什麼是跨國文化、國際觀,來之前對台灣的印象是我看過的一部連續劇,很感人哦,叫『星星知我心』,還知道台北有個101大樓。」她還說,在越南雖學過華語,但到台灣才發現不足,有次到師大附近一家珍珠奶茶店,生意很好要排隊,輪到她時她大聲說:「我要一杯珍珠蜜蜂奶茶。」 把蜂蜜講反了,後面整排人都笑了,很糗,或是麵攤老闆問她麵裡要不要加辣,她說「辣一點」,結果加很多,她一吃怎麼這麼辣,心想「我不是說辣一點嗎」,後來才知道在台灣如果不想吃太辣,要說「一點辣」,因為依照越南文的文法,一點辣是「辣一點」。「來台灣後有哭過嗎?」我試著切點洋蔥,玉水善解人意說:「有啊,剛來的時候台灣是梅雨季,常下雨,一下雨就很想家、想媽媽,因為家鄉同個季節也常下雨。」有點洋蔥,但不夠,又問她在台灣遇過最大的挫折,「我覺得華語是我最大的障礙,記得剛來台灣時,最‧不‧想‧做‧的‧就‧是‧開‧口‧說‧話。」玉水停了一下說:「因為一講話,有口音,別人就問『妳是哪來的』,我說越南,對方就以『越南人』來評估我。」我懂她意思。來台年餘披嫁衣 婚後進修被質疑「什麼樣的情境讓你不舒服?」玉水說:「比方說我去買麵,老闆聽到我口音就問『妳嫁過來的』,我說不是,我來讀書,他本來低頭煮麵,聽我這樣說就停下來,抬頭看我,對,最常被問的就是『妳嫁過來的』。」至於後來為什麼真的嫁過來,玉水笑著說:「來台唸書頭一年,認識了學長的朋友,他大我3歲,我們交往8個多月就結婚,他人很老實,對我很好。」「交往8個月就結婚?」玉水又笑了:「當時他虛歲28歲,說明年29歲不能結婚,要結就要趕快,我還去問學校老師,老師證實台灣有這樣的習俗,我就同意了,媽媽也尊重我的選擇。」她強調:「我有遵守對媽媽的承諾,婚後繼續念書,而且大三就修滿128個學分,提前畢業,還特地回越南穿著學士服跟媽媽合照。」玉水的老公賣海鮮,夫妻倆目前有個6歲可愛女兒叫「小Moon」。我問玉水,有沒有遇過人家稱她「越南新娘」,她抿抿嘴說:「有,還有外籍新娘、外配之類,剛來台灣不夠自信的時候...後來更有自信,就淡定了,對於一些帶有歧視的說法,也不覺得受傷。」我問她聽過最不舒服的話是什麼,她說,婚後曾在市場遇過婆婆媽媽說:「蛤?妳結婚了還去上課?哪有這麼好的。」玉水當時回她:「我不應該上課嗎?」心想,正因為我不是在台灣成長,沒有這裡的文化、語言背景,更應該上課吧,我要教育我小孩,需要更多知識才對,「我還是臉皮很厚去上課,大學畢業後有一陣子在家帶小孩,兩年前申請到教育部提供的僑生獎學金,現在讀師大碩士班,還好老公跟公、婆很開明,都支持我」。玉水耍俏皮說:「我還是學生就被他騙了結婚,他要是不讓我上課,我就哭。」來台9年 用心融入台灣3月13日,我和同事跟拍玉水的一天,早上第一站是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室,她是師大課程與教育研究所碩士班二年級學生,我們到的時候正好課間休息,教室裡幾個男女同學圍著玉水說說笑笑,看來她人緣不錯,玉水說:「他們把我當姊姊」。這堂課是「語言與文化研究」,授課的是楊聰榮老師,上課時,玉水提出她要作的報告題目是越南語關於親屬關係的稱謂。中午下課後,我請教楊老師怎麼看待玉水積極融入台灣社會的努力,楊直言,「台灣目前教育政策對於新住民入大學是不友善的」,因為《大學法》規定外籍生、僑生、陸生都可以「申請入學」,但是入籍的新住民必須經過跟台灣本地學生一樣的考核,才進得了大學,對於小學、中學不是在台灣念書的新住民來說,大學門檻比本地生更高,至於玉水雖是新住民,但她入籍前以僑生身分進師大,跟本地生一起學習,「相對來講比較有自信,適應情況可能比其他新住民更好,從玉水身上可以發現,台灣如何成為對新住民友善的環境,其實很重要」。玉水上完課,緊接著騎摩托車趕回北市萬大路423巷的「奧黛」越南餐廳,這是她和大姊1年多前共同經營的小事業,大姊比她更早來台灣。餐廳生意不錯,我問了3組客人,都說料理味道好,CP值高。鑽進廚房裡的玉水剛煮好一碗越南牛肉河粉,轉身又泡起越南咖啡,邊忙邊告訴我:「這是越南最受歡迎的『滴滴咖啡』,有訣竅哦。」玉水示範著,先在越南特有的「滴滴壺」裡放進兩匙半越南咖啡粉,然後在滴滴壺底盤、壺裡分別倒入少量滾水浸泡,蓋起來悶,「悶很重要,如果沒有先悶30秒到1分鐘的話,等下香味出不來」,悶過後,把滴滴壺放到玻璃杯上方,杯裡事先已倒入越南最受歡迎的Sữa ông Thọ(壽星公)牌煉乳,份量、甜度由人,然後在上方的滴滴壺內注滿滾水,「讓咖啡慢‧慢‧滴入玻璃杯與煉乳相遇,就完成了」。我看著玉水泡咖啡,有點感想,她9年來在台灣歷經求學、結婚生子、創業等等人生大事,用心融入台灣,就像這杯咖啡,要先悶,悶過才香,而且得慢慢滴,一滴一滴與煉乳融合,才會醇美。編著《台越重要法律名詞對照》 助同胞逃家暴餐廳忙碌時,我注意到有一名婦人在店裡坐了很久,一問才知原來是姊妹倆的母親,陳媽媽前幾天才從越南來探望女兒,她不太會講華語,我請玉水當翻譯,問她放不放心女兒在台灣,陳媽客氣地說「很好、很放心」,但神情還是掩不住天下母親都一樣的掛念。下午兩點多餐廳打烊,玉水快速扒了一盤菜飯,領著我們去移民署台北服務站,她在那裏擔任越文通譯,協助來移民署辦事、申請文件的越南民眾。玉水說:「當他們知道這裡有講母語的人可以幫忙,會比較放心走進來,有些同鄉會順便問我哪裡可以買到某樣越南食材,例如魚露、東南亞做糕點用的香蘭葉,雖然這種事很瑣碎,畢竟是生活需求。」玉水對於同鄉的關心不僅於此,她去年6月編著一份《台越重要法律名詞對照表》,原始動機是自己曾經深受語言障礙所苦,也看過許多同鄉在台灣遇到困難卻不知道如何透過法律保障權益,於是把她上過的司法通譯課程筆記,整理成對照表。過程中玉水接觸到一位越南姊妹嫁來台灣遭受家暴,但她逆來順受好幾年,認為「被家暴是不能避免、反抗的事情,是命,就認命吧」,玉水常看到她身上有瘀青,認為「台灣這麼民主,為什麼讓遠方嫁過來、本來就很辛苦的人認命」,於是教這位姊妹一些法律方法,而且對照表印出來第一版就送給她,「我告訴她,我能力有限,妳加減看」,後來她聲請兩次保護令,現在沒有離婚,也沒有再被家暴。玉水於是申請到移民署的「築夢計畫」補助完成這份對照表,初版印了200多份,很快被各界索取一空,其中除了越南鄉親,還有一些外事警察。我請玉水向移民署「借」了一份僅存的對照表,47頁,收錄了民事、刑事、就業、性侵、家暴等204個相關法律名詞的台越對照,玉水說:「有些難懂的,例如『24小時原則』,越南沒有這個法律名詞,就算照字面翻成越文,看了還是不懂,必須解釋,因此我回越南請教當地律師,這個名詞該如何解釋,越南人比較看得懂。」「不會就學」 學中文也教越語我想起玉水曾在今年元旦的總統府升旗典禮,與電視節目主持人吳鳳等幾位新住民一起領唱國歌,於是沒禮貌地問她:「妳會唱國歌嗎?」玉水哈哈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找我,起先不相信,蛤?唱國歌?因為說實話,我不知道唱國歌是什麼,後來收到對方電郵,裡面是詳細的活動內容,才覺得,哦,應該是真的要我去唱國歌。」玉水說,她本來不會唱國歌,因為來台灣沒機會唱,當時離元旦還有3個星期,「不會就學啊,而且中文我會啊」,後來她上網搜尋國歌怎麼唱,慢慢練,發現歌詞看不懂,找白話文解釋。我當場考她:「夙夜匪懈什麼意思?」玉水哈哈兩聲帶過。傍晚5點,玉水從移民署奔往教育廣播電台,她和一位來自印尼的女生一起主持節目,分享新住民文化,周六、周日晚間8:00到8:30播出,由於是預錄節目,她事前要做些剪接工作,「各位聽眾朋友大家晚上好,我是遇水則發的玉水,歡迎收聽《幸福北台灣》節目...」,忙了一陣子,暮色已黑,玉水接著趕去北市中山區社區大學教越語。越語班晚上7點開始,10多名學生大半是熟齡男女,上課前,學生曹大哥告訴我:「因為政府新南向政策,我考慮去越南發展,上玉水老師的課有壓力,她是互動式的,不能打瞌睡,不過這樣學習很快。」另一位賴大哥純粹興趣來學越語,「我已經學2年,遇過不少老師,掛保證,玉水老師最棒,會視同學程度調整教學內容,讓新生跟得上,舊生也不覺得枯燥。」我跟著聽了一堂課,玉水不是蓋的,沒有學生放空、打瞌睡,大家還唱起越語流行歌,樂在其中。晚上8點多,將近10小時貼身跟拍,我總結採訪感想,濃縮成最後一個問題問玉水:「妳,為什麼這麼拚。」她說:「我當學生、當老師、開餐廳、當通譯、主持廣播,這些事加起來好像很雜,其實是相通的,都是讓我更融入台灣,也讓台灣人更了解越南。」這段話對報導而言其實是個OK的結尾,但我隱隱覺得玉水有話沒說出來,靜默片刻後,她抬頭看著鏡頭:「我希望女兒長大後,可以大聲對人說『我媽來自越南』」(丁牧群/台北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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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00:00
更新時間:10:21


陳玉水在教育電台主持《幸福北台灣》節目分享新住民文化。方萬民攝

陳玉水長相清秀被封為「小隋棠」。陳玉水提供

陳玉水跟姊姊合開餐廳,分享家鄉味。方萬民攝

陳玉水目前在師大讀碩士班,語班上同學互動良好,人緣不錯。方萬民攝

陳玉水的母親正好從越南來探視她。方萬民攝

陳玉水將大學畢業服帶回越南跟媽媽拍照,實踐自己對母親的承諾。陳玉水提供

陳玉水在移民署擔任越南通譯幫助同鄉。方萬民攝

陳玉水編著的《台越重要法律名詞對照表》。方萬民攝

陳玉水不僅在台灣學中文,也在社區大學教越語。方萬民攝

陳玉水來台唸書第二年嫁給丈夫,兩人育有一女。陳玉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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