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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小丑醫生真神奇 馬照琪

作者/陳心怡 攝影/莊宗達3月14日星期四,晴,台北榮總九樓兒童病房。上午九點鐘,病房外的走廊有醫護人員聚集討論、交接,也有看護、清潔人員忙進忙出,病房內則是一床一床安靜的病童與家屬。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音樂,還有沙鈴沙沙作響,紅鼻子醫生「史瑞克」和「Queen」(女王)大張旗鼓地展開遊行。這是每周四上午北榮兒童病房固定的演出節目,整層樓變成了一座劇場。史瑞克跟Queen見我沒戴口罩,跑過來出高價要賣我一個;護理站正在開會,他們倆也闖進去湊熱鬧,醫護人員不僅沒生氣,還跟他們演了起來。紅鼻子醫生一路嗨到某病房外,突然安靜了下來。眼前這床小朋友約一歲,因罹患楓糖尿病在醫院躺了好久。皮膚黝黑的女娃,眼睛雪亮盯著紅鼻子醫生,Queen拿出拇指琴彈奏慢板小星星,史瑞克則拿出布偶跟娃兒玩起遊戲,逗得她呵呵笑個不停,她的家人嘴角也微微揚起。紅鼻子醫生持續彈奏,同時慢慢退到病房外。不知道是因為小星星還是床上女娃的眼睛,我泛了淚,紅鼻子醫生看我這樣,對我眨眨眼,彷彿在說:「沒有關係......」3月28日星期四,晴,台大兒童醫院十二樓病房。今日登場的紅鼻子醫生是「豆腐」跟「Olé」。兩人聽著護理長解釋挑選出來的病童與病情後,隨即安排表演路線。才跨出護理站沒多久,一位看護就跑過來說:「可以請你們先到最後那間病房嗎?媽媽希望小丑醫生去。」那病房雖不在護理長給的名單裡,豆腐跟Olé仍跟著看護走去。靠窗邊的病床上,坐著一位重度腦麻女孩,沒什麼反應,倒是母親很開心看到小丑醫生來了;隔壁床是兩歲小女生,每次餵藥就像世界大戰,當護理師瞧見豆腐跟Olé在場,立即下令:「趁小丑醫生在,快餵!」小丑醫生見狀,有默契地開始彈唱。沒想到,小女孩毫不領情,看到護理師就抓狂,緊抿著嘴,死命抵抗,好不容易注入一點藥,馬上就吐出來;護理師投降,小丑醫生試圖用螢光棒、玩偶轉移注意力,也沒用。護理師與小女孩僵持約有十分鐘吧,Olé跟豆腐使了個眼神,悄悄退出病房。這樣就離開嗎?我問。
「沒辦法,有些小孩看到我們是陌生面孔,還是會緊張,我們不一定會加分。」Olé說。「我們在病房表演,不見得每次都會成功。」第一個把小丑醫生引入台灣醫院的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創辦人馬照琪告訴我。四年前,我在廣播中聽到馬照琪的專訪,印象很深,四年後,終於有機會採訪她;在採訪前,得知她慢慢退居幕後,專心培訓與創作,第一線的病房演出幾乎都交給她一手帶出來的演員執行,要再看她親自上陣的機會不多。見到馬照琪本尊前,我以為她是個擅長搞笑、炒氣氛的人,沒想到個頭嬌小的她話不多、講話速度也不快,面對我的提問,常常會進入沉思狀態,然後「嗯......」「呃......」一字一句緩緩吐出回應,沉穩又理性。每位紅鼻子醫生都是根據個人特質而打造的角色,別人演不來:史瑞克搞笑,Queen貴氣,豆腐溫和,Olé激昂,那麼馬照琪呢?她的小丑名叫「叮咚」,沒錯!就是「一摁門鈴,叮咚叮咚,她會馬上出現,跳tone也衝動,是個完美主義者,想把事情做到最好,但少根筋,反而把事情搞砸。」為了呈現叮咚的個性,馬照琪讓叮咚穿襯衫、西裝、打小領結、戴眼鏡,看起來「一副有事幫包在我身上,但是往往一出去,就撞牆。」北一女、台大經濟系畢業,還出國唸了戲劇,一路都很順遂,叮咚的莽撞跟您哪裡像?我不解。
「我在台灣做小丑醫生,就是一個衝動啊,哈哈哈......」馬照琪難得笑開。熱愛表演藝術的馬照琪,大學畢業後先赴紐約攻讀教育劇場碩士,接著又去法國賈克樂寇國際戲劇學校(ÉcoleinternationaledethéâtreJacquesLecoq)進修,她是為了肢體與喜劇而慕名前往該校,「入學以後才知道紅鼻子小丑是學校特色,結果就深深愛上小丑。」無心插柳與小丑結緣,也是在這段時間裡,馬照琪初次聽到「紅鼻子醫生」,並在她心中埋下種子。回台後,馬照琪滿腔熱血想在劇場裡扮演小丑,「可是我所學的表演技巧,台灣沒有劇團可以容納我。」喔喔,這下小丑哭哭了?不不不,馬照琪果然是叮咚,她乾脆成立劇團、訓練自己的演員,沙丁龐客劇團於是在2005年誕生。馬照琪不僅編、導、演集於一身,劇團成立初期,演員不夠,她還常常演起獨角戲,劇團逐漸上軌道,也打響名氣,直到2013年,馬照琪陷入人生與創作生涯的瓶頸,也難以照顧團員生活,最後她決定暫停劇團,同時,告別婚姻。放下一切的馬照琪再度飛向法國,前往法國最大的小丑醫生組織「微笑醫生協會」,透過半年密集專業訓練,一圓多年前的夢。小丑醫生課程從表演藝術到醫學理論都有,最後還得去醫院實習。西方孩子一看到黃皮膚的馬照琪都非常好奇,「因為他們第一次看到亞洲小丑,我乾脆發揚光大,把太極功夫搭上蹩腳法文,就成了我的特色。」有一次,馬照琪認真地唱起中文歌謠,搭檔的小丑即興翻譯,其實他根本聽不懂馬照琪在唱什麼,「他亂翻,翻得很搞笑,小朋友也笑到不行!」那次有趣的反差經驗讓馬照琪印象深刻,她更加確定一件事:「全世界的小朋友看到小丑都是開心的,沒有文化國籍差異。」因著這份相信,馬照琪與在這段時間認識的親密伴侶LucDucros決定一同返台引進小丑醫生。當時台灣幾乎沒人知道小丑醫生是什麼,幸好台大兒童醫院醫師呂立幫了馬照琪一個大忙,讓她和Luc開始在台大兒童病房演出。他們一周演出兩天,一演就是一整天,沒有任何經費支持,持續演出三個月,但總不能這樣下去,而且需要有新進小丑演員才能讓計畫長長久久,馬照琪決定上募資平台上集資。「計劃到期前一周,資金從二十多萬衝到兩百萬,有了這兩百萬,才讓小丑醫生計畫得以持續。」擔任小丑醫生已五年,馬照琪跟我分享兩個故事。有個重症的孩子一直拒絕小丑醫生,任憑演員們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取得信任,有一次,小丑醫生無意間發現這孩子喜歡魔術,趕緊周知夥伴,大家便各自去學不同魔術輪流表演給他看,他也終於願意與小丑醫生玩在一塊,「等他信任,至少一年」。另一個男童葉道瑝,已經當天使。馬照琪與Luc第一次在北榮演出時,正好是葉道瑝的生日,醫護特別提醒馬照琪「一定要表演給葉道瑝看」。兩人展開遊行,當時因腦瘤壓迫已無法下床的葉道瑝一聽到音樂,忍不住起身,勉強走到門口一探究竟,「他看到我們笑得好開心!他竟然說,想跟我們一起遊行。」當時葉道瑝幾乎喘不過氣,但媽媽拗不過他,只好順他意。馬照琪順手拿了一個紅鼻子給葉道瑝戴上,「從那時起,只要有小丑醫生表演的日子,他就會請媽媽幫他盛裝打扮,然後跟著我們一起去病房表演。」這段歡樂時光持續三個月,直到葉道瑝過世,葉媽媽後來把這段互動畫下,集結成繪本。「如果不是葉媽媽的回饋,我們不會知道小丑醫生對他們的意義這麼大,我也才知道我們是在對的路上。」馬照琪又笑了,帶著溫暖與肯定。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成立以來,已培訓約25名紅鼻子醫生。培訓期三個月,首先是書面審查,再進入課程實施,包括角色創造、即興演出、音樂、魔術等,到兒童常見疾病、兒癌、兒童身心發展學等衛教知識,「最重要的是心理諮商,小丑得建立起健全的身心狀態,才能面對生老病死」,最後還有實習課,培訓結束後得再進行一次考核,通過才能正式成為小丑醫生。
相較於其他亞洲國家,台灣的小丑醫生算是跑在前頭,但專業認證機制還不夠完整,這也是馬照琪現階段努力的方向。一方面要培訓、募款,一方面要維持劇團演出,一定很忙?
「不,我愈來愈輕鬆。」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年過四十才生小孩的馬照琪,我原以為她想當頂客族。她說了個秘密。
「我沒有不生。三十歲到四十歲,工作壓力大,接觸小丑醫生後,規律表演,心情跟著放鬆,小朋友自然就來了,很奇妙。」在醫院看盡生死,馬照琪對女兒的期待只有健康快樂,沒有其他奢求。成為母親後的她更能感同身受家長陪病的壓力,因此餘光會不自覺地暫留在家長身上,甚至為家長演出。最後,我問她可否為我們扮演叮咚?馬照琪爽快答應。拍攝當天,她一邊裝扮,一邊思考如何在沒有搭檔下演出叮咚的獨角戲。「嗨,大家好,我是叮咚!」紅鼻子戴上那一刻,馬照琪的戲魂回來了。她對著鏡頭唱跳、扮鬼臉,還抓起小豬布偶對戲,連攝影師都被逗得樂不可支!叮咚,帶給人的歡樂氣氛是那麼地滿,馬照琪說,小丑會隨著年紀不斷成長,「可以一直演下去,演到走不動為止」。我望著那只紅鼻子,猜想:這個小小道具是不是有神奇力量?可以為別人製造快樂,同時也讓演員保有源源不絕的動力?

馬照琪
年齡:45歲
現職: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負責人、沙丁龐客劇團藝術總監暨團長
家庭:已婚,育有一女
學歷:台大經濟系、紐約大學教育劇場碩士、法國賈克樂寇國際戲劇學校(ÉcoleinternationaledethéâtreJacquesLecoq)
經歷:2005年成立沙丁龐客劇團
2017年成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
合作醫院:台大兒童醫院、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以及台北、台中、高雄榮民總醫院看了這則新聞的人,也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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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個把小丑醫生引入台灣醫院的馬照琪,讓重病的孩童也可展現歡顏。莊宗達攝

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創辦人馬照琪,先後到紐約及法國進修戲劇。莊宗達攝

馬照琪小丑名叫「叮咚」,叮咚叮咚就會馬上出現,跳tone也衝動。莊宗達攝

每位紅鼻子醫生都是根據個人特質而打造的角色,別人演不來。莊宗達攝

即使是生病小天使,看到小丑都會扭動扭動。莊宗達攝

擔任小丑醫生已5年,馬照琪在醫院看盡生死。莊宗達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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