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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我背負倖存者的罪惡感 吾爾開希

作者/楊泰興 攝影/劉耿豪往事並不如煙。吾爾開希每一次嘮嗑起少年時的北京、新疆風土,彷彿就是昨日甫見,即便多年後,記憶不再忠實,添加了虛構、美化,他夯實的嗓音描繪的北京、北師大的熱鬧、維族烤串的香氣,還是讓你不由自主地相信起來。這一位六四民運學生領袖,是北京長大的維族人,自小成長在北京,其間僅高中時期回到新疆就讀,他常說在北京時被周遭的人當成新疆少數民族,在新疆卻又被當成北京人,在台灣被當成大陸人,合理推論,他曾遭遇過三重的「認同」危機,但聊到這些,卻沒感受到他的焦慮與窘迫,反而神情安泰。少年不同文化環境的移動反倒讓他的適應力高於常人。他在台灣的日子已經超越了在中國的日子,因著婚姻,他選擇了當個「第一代台灣人」,他戲稱自己是「在自己國家的流亡者。」維吾爾族人、中國人、台灣人、民運領袖、流亡者多重身份糾結了他的前半生,至今猶然;但他掙脫了這些牽絆,成為一個自由主義者,活成了一個自由人。「我是一個有宗教感的人,但我沒有宗教,我反對一切有組織的宗教」吾爾開希認真訴說說著自己的信仰。這個人傳奇的人生,要從那一年四月十七日說起,因著四月十五日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的過世,趕上當時整個社會充滿徬徨、倒退的氛圍,整個北師大校園瀰漫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那一夜裡北師大的「三一八紀念碑」前聚集了數百上千的熱血學生怒吼、咒罵,但碑前空無一人,沒人領頭;此時,教育系大一生吾爾開希晚上還有電腦課,他翹了課,趕上了這一趟熱鬧,黑壓壓的群眾騷動兩個小時,根據吾爾開希自己的說法,氣不過的他,喊一聲:「讓開!」聲音不大卻作用不小,前面人群如紅海自動分成兩邊,讓出一條路,他徑自大步往前,這一剎那,北師大有了出頭鳥,一位少年英雄誕生了;但這幾步讓吾爾開希也走上人生分岔路,捨去的是一條當老師、校長、教育界高官的平坦路,一個山東同學在人群暴喝出兩個字:「漢子!」他把這一句話當成畢生最高的讚譽。網上流傳著一段民運時他的專訪,記者問他:「你英雄感很重吧?」他回答:「如果英雄感指的是自信心,那算是吧!」記者又問:「自信心會不會太多了一點?」吾爾開希靦腆地笑答:「是有那麼多一點。」那時的他仍然纖瘦,少數民族的立體輪廓,兩道武俠劇中的濃濃劍眉,那時受訪時五官是舒展的,微微天然捲頭髮,加上那對招風耳,又像帶瀏海的郭富城,兩岸三地不少少女有志一同為他的帥勁痴迷。那時,這位維族青年說,喜歡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多年過去,是否變得圓融而行事斟酌再三呢?此時他說:「我是個老派的人,我所謂的老派就是教孩子們一些維族的傳統,要勇敢、要照顧女孩子。」一如當年他父親教導他的。「我天生就是一個『不怕』的人,不怕對我的一生產生不得了的影響,」吾爾開希這麼歸結自己。「除了不怕,就是要有承擔,男人就是要有肩膀。」當少年帥哥即便成了中年大叔,雙耳也因為臉變大變寬而不再突兀,活在大叔心中依舊是當年滿滿的「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英雄感」。有一幅畫面烙印在那一代人的心頭,人民大會堂學生領袖們和李鵬見面時,吾爾開希穿著那套醫院條紋病號服,就像睡衣,他坐在沙發上,側著頭打斷了李鵬總理一本正經的發言,要求進入實質會談,李鵬氣到結巴:「你這樣,不太…。」旁人接話:「不太禮貌。」人民知道了原來這就是「見大人者則藐之」,原來這就是「大衛挑戰巨人歌利亞」,這個經典會面與「坦克人抵擋成列戰車」影像成為六四永遠的代表,這兩個畫面象徵了勇敢。六月四日裝甲車開上了廣場,學生們四散,吾爾開希踏上了流離之途。在民運人士嚴家其的回憶文章曾這樣寫道,在事件過去一個月的七月四日,吾爾開希、李錄等八個逃亡者,於巴黎遠郊一處農舍前草地上討論未來,有人說:「為了中國的民主,大家都應該成為職業革命家。」年輕的民運領袖們想來那時是握緊拳頭,壯懷激烈。「職業革命家」這是列寧發明出來的名詞,認為搞革命的不行是假日革命家,必須是全職全心投入。他們沒料到,民運二字此後竟成了「內耗」的同義詞;漫長的征程對他們更是一個掉隊過程,戰友們一個個淡出民運,李錄成了巴菲特的知名助手,柴玲成了商界女強人,碩果僅存的民運領袖幾人,不但不是職業革命家,甚至連假日革命家都談不上,或者稱為「紀念日革命家」更為合適。此後吾爾開希與他的夥伴們以民運的名義攻佔新聞版面,大多都要等到一年一度的六四紀念。掉隊的領袖們不少開始拒絕接受應景式的採訪,但吾爾開希卻總是盡可能滿足媒體,只因為他認為,吾爾開希沒有權力拒絕報導六四的訪問。這是使命也是宿命。吾爾開希自道,他是一個沾枕即眠的人,但每每到了紀念日前幾個月,總是睡不好,焦躁不安,夜夜難眠,濃濃的負罪感跟內疚塞滿心頭。「我們都有PTSD(創傷壓力症候群),但是沒人給我們治,」吾爾開希說。甚至他抱怨起當年接待他們的法國友人,而對方無奈地表示,如果法國政府把你們送去心理諮商,那政治效應可是承擔不了。再次出現於台灣人的視野,他已是台灣人的女婿,在美國名校,他認識了前妻,隨著這段緣分定居台灣,生養了兩個兒子,更在1999年拿了台灣身份證;「中華民國」,這個名字此後被他稱為「我的國家」。隔年,他投下人生的第一張票,那晚,吾爾開希與妻子散步在台中的市民廣場,「那一刻我感受到無比的艷羨與驕傲。」他說。早前幾天,他在臉書上又留下這段話:「接受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專訪,我講到台灣是全世界最好的國家,沒有之一。略帶驚訝的記者問我為什麼,我說:這裡的人們,每呼吸的一口空氣,我們都知道那叫做自由;這裡的人們,每一個人,都是民運人士;我們的今天,是大家一起篳路藍縷走過來的,然後也還在堅定地走向更美好的明天。我跟採訪我的資深記者,包括攝影師,都有點濕了眼眶。」吾爾開希回憶道,在1999年的三月三十一日,當年被通緝的廿一位學生領袖,排名第二位的他與排第一位的王丹在台重逢,一別十年,他們相擁痛哭,於他台中的家中徹夜長談,隔天一早他們倆打電話給「天安門母親」創辦人丁子霖女士,再次淚流滿面,吾爾開希說他不敢面對她,「我一直背負著作為倖存者的罪惡感。」吾爾開希說:「也許不是聽了我的演講受感召,他們還會活著。」而他的第二個兒子也在1999年這一年誕生。流亡狀態是什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詩人布羅茲基說是「浮起的橡實」,告別故土、所愛,像海中漂流瓶,浮浮沉沉,不知方向。這必定是煎熬,當王丹剛出國流亡時,他打電話給王丹:「流亡是無期徒刑!」而如今他說流亡是承擔,最難承擔的是對親人的思念,去國三十年,至今他還未見過雙親一面,「連王丹都見到了親人」他說。對親人的思念、民運頓挫帶來的沮喪、六四帶來的負罪感,2009六四20周年,他跟孩子說了「爸爸可能這次會離開很長時間。」開始不斷地嘗試返鄉投案,到2013年祖國給他碰壁四次,一如台灣當年的黑名單,鮭魚無法返鄉、遊子未能見親、內疚無法消減,一晃眼六四即將三十周年了,流亡果然是一種單向運動,終點迢迢。好巧,又是三一八,2013年三一八太陽花學運爆發,他與王丹隔天凌晨都去關心學生,台下正有著王丹學生、學運領袖陳為廷,「其實,我的大兒子當時也在台下,」吾爾開希透露,更巧的是大兒子也是王丹的學生,「年輕人在歷史關鍵時刻可以扮演角色是幸福的。」他總結說。革命的血脈延續不滅。吾爾開希說,當年在廣場上的他本來預期面對的是牢底坐穿,但迎來不是牢獄,而是半生流亡,我問:「重來一次,會不會選擇逃亡?」講話習慣用肯定句每個字慢慢言說的他,卻遲疑了起來,兩道劍眉中間鎖著一個「川」字,他更慢地說:「我不知道!」無數次問自己,死在廣場、至少是坐牢,都是他應得的,可是他卻走了,他蒼白的陳述當時情況,那時所有人都在傳,當權者對於王丹和他,打算「王丹要活(逮)不要死,吾爾開希要死不要活!」即便如此,吾爾開希的負罪感無日不有。我問他:「何時開始放下呢?」他回答:「也許要到中國民主化的那一天,而且我對這民主化有些許的貢獻。我會長噓一口氣。」「但是這個負罪感也是必須承擔」他緊接著說。問他有沒想過,這一生他很可能就要結束於台灣,一如當年傅斯年大嘆:「歸骨於田橫之島」一般地悲愴,他哈哈一笑,反而興致昂然了起來,他說少年的他一如平輩,老是想著墓誌銘該寫什麼,「那時我想好了,就寫『這兒總是有詩』」,果然是浪漫主義味道十足,「現在呢?」他接著答:「挖個坑,埋了就埋了吧!」他說他跟孩子們說:「死了就死了,活的人決定,哪要死人操心。」這些年他在台灣搞過創投、金融、做過生意,當過名嘴、還主持過廣播,差點去選了立委,似乎沒一個身份是長得讓人印象深刻的,最新的身份是無國界記者組織的榮譽董事,不像掉隊戰友們,他一生的主旋律還是那輝煌的五十天學生領袖,之後的人生都是不斷對這主旋律的回應。他曾對媒體坦率地說:「少年就出名而不得志,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種不幸。」三月底,晚上愛小酌一杯的吾爾開希離開酒吧,壯碩的他騎著電動機車,被警察攔下來,這回媒體關注的新聞點成了「警察相見不相識」。是啊,對年輕的一代,六四跟五四一般的遙遠,儘管英雄還值壯年,儘管名字特殊、濃眉大眼一如往昔,但歲月淘白了他的雙鬢與鬍端,也模糊了他的面孔、曾經的驚心動魄、曾經的萬眾矚目,就如同現在北京的霧霾,煙塵漫天遮蓋了所有,無論榮枯,俱往矣。這一切還是留在酒桌上,配花生下酒訴說吧。往事畢竟如煙。吾爾開希
年齡:51歲
本名:吾爾開希。多萊特
種族:維吾爾族
國籍:中華民國(1999年歸化)
現職:無國界記者組織國際秘書處榮譽董事
學歷: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系肄業、哈佛大學研究
家庭:妻(離)、二子,均台籍
經歷:六四天安門學運領袖、北自聯前主席,中共通緝六四學運領袖21人排名第二,第一是王丹發稿時間00:05
更新時間10:02看了這則新聞的人,也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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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爾開希說他天生就是個不怕的人,不怕對他一生影響至深。劉耿豪攝

學運領袖吾爾開希(中)、柴玲(左)、王丹在中國北京天安門廣場舉行記者會。翻攝網路

吾爾開希身穿病服與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李鵬會面。翻攝自網路

六四天安門事件即將三十周年,昔日廣場學運領袖吾爾開希即使鬢髭已斑白,對六四從未在心頭放下。劉耿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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