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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我是昆蟲老師 我是女生 吳沁婕

作者/蘇惠昭  攝影/莊宗達*第一堂:昆蟲老師的野外課暑假第三天,桃園蘆竹,我們和吳沁婕約在羊稠步道,準備體驗傳說中的吳氏昆蟲課。
對著20多個嘰嘰喳喳比蟬鳴還喧囂的安親班小朋友,「我是昆蟲老師,我是女生」她很有禮貌的自我介紹,不很大聲也不是那種故意搞笑的招。
小朋友並沒有特別演出「蛤,妳是女生?」的假摔,彷彿這一點都不重要,關於性別,也許大人比小孩更在意性別表徵的意義以及如何自我設限,眼前這群孩子顯然對昆蟲老師手上的捕蟲網更有興趣,況且,自從接觸到那對扎進肉裡的心碎眼神之後,吳沁婕決定昆蟲課一律如此開場,
十幾年前的事了,吳沁婕以「昆蟲老師」名號行走校園之初,一個已經教了快一年的班級,班上有個小男生下課時突然跑來跟她說:「xxx竟然以為~妳是女生,哈哈哈哈」,而她也只能含笑回說「昆蟲老師,本來就是女生啊~」,結果小男生的臉瞬間垮掉,一副感情被欺騙的失意狀。
為了避免再收到同樣心碎的眼神,從此以後吳沁婕都會在上第一堂課前先公布性別----而不是把頭髮留長。
羊稠步道,一離吳沁婕家很近,開車十分鐘,二這裡只要走短短百公尺,就可以與數十種昆蟲相遇,正是暑假野外昆蟲課的理想地點,才剛起步走,昆蟲老師就指著巴在構樹果上的金龜子給大家看。要不是前一天下一場大雨,她說,一顆果子上可以招待十幾隻食客呢。
「哇,人面蜘蛛,台灣最大的蜘蛛」昆蟲老師說話帶有一種彈跳的韻律感,如同歌唱,站得遠遠的小朋友也會被吸過來。
除非從來不在戶外活動,不然很難不被人面蜘蛛煞到,有時根本是一頭撞上去,「牠是男生還是女生?」昆蟲老師問大家。
小朋友一陣討論,昆蟲老師公布答案,「女生」。原來我們看到的人面蜘蛛都是女生,男生的人面蜘蛛,是紅色小蜘蛛,身材只有女生的五分之一,比男生蜘蛛大五倍的女生蜘蛛,可以同時交好幾個男朋友。
她還同時指引大家認識寄居在人面蜘蛛家的赤腹寄居姬蛛。
而且人面蜘蛛討厭家裡堆放雜物,昆蟲老師撿起一根細樹枝插入網中,請大家觀賞牠如何快速移走這位入侵者。
空氣潮濕,我們繼續跟著老師往前游動,她從一把木頭長椅的間隙挑出一隻東方水蠊,「這是一隻沒有氣味的好蟑螂喔」;她捕捉烏臼樹上的渡邊氏長吻白蠟蟬並且不傷害牠們;被她抓在手中的叩頭蟲則反覆叩頭。她鼓勵小朋友碰觸而不互相傷害。昆蟲課的終點,是光蠟樹上滿滿的獨角仙,正在把握成蟲後約兩個月的生命,瘋狂交配。
吳沁婕沒有給太多的知識,她知道小朋友的食量,與其說是昆蟲課,不如說是給一把鑰匙打開進入昆蟲之門的入口,那些在圖鍵就可以查到的知識,進入野外觀察後就不再只是文字,「對昆蟲完全沒有興趣的小孩和害怕昆蟲的人,把他們慢慢的拉進來」這是她找到的藍海。想到一看到蟲就尖叫的人類,就深深覺得這是一片非常遼闊的藍海。
對一個昆蟲知識零點零一的大人我,也跟著小朋友聽得過癮無比。那奇特的魔力來自哪裡呢?我猜想是吳沁婕與生俱來,某種與孩子相同的視角。她身上的大人與老師氣味,淡薄到幾乎聞不出來,三十八歲的大人看起來就是個孩子,包括了她的文字,她畫的圖和她的說話,好像體內有一個暫停鍵,靈魂就停在青春的路口。*第二堂:昆蟲老師的飼育室下課後我們就跟著昆蟲老師回家了。這幢三層庭院樓房,是她高中時候,爸媽費心找建地打造的夢幻島,住著退休的昆蟲爸爸、昆蟲媽媽,被拐來擔任昆蟲老師助理的昆蟲妹妹,昆蟲妹妹兩歲七個月的女兒。非人類住民則有友善的高山犬史酷比,個性淡定的球蟒蛇球球,美麗的橘紅色玉米蛇米米、蛻皮中的鬆獅蜥蜴辛巴,赫克力士長戟大兜蟲----因為很貴,八千元買的,故奉為「赫董」、可以放在手上的智利紅玫瑰毛蜘蛛毛毛、住在昆蟲帳篷的大竹節蟲-----,來到這裡,最大的福利是看甲蟲吸果凍,欣賞小刺蝟瓦力從縮成一團的海膽慢慢打開來,然後在滾輪上運動,以及排便。
蔡英文還不是總統時,曾經擔任公視「誰來晚餐」神秘嘉賓,來到這裡與吳沁婕一家人共進晚餐。
吳沁婕還養過吃櫻桃和水蜜桃的松鼠蒼蒼,讓牠住在最大貓籠改造的豪宅,後來還是野放了。活蹦亂跳的松鼠實在不適合狹小的空間,其實若不是為了教學,「我不會飼養這些需要細心照顧的動物」她說。
室內昆蟲課需要個性穩定的活體作為輔具,以致吳沁婕必須在家裡闢出一間昆蟲飼育室,她真正的興趣在分享,迫不及待告訴人昆蟲做了哪些有趣的事,以及牠們有多美。
就是這種分享的熱情,讓吳沁婕大學還沒畢業,在龍安國小帶晨光課時就圈粉了,從和別人輪流上課到變成幫一個班級排整個學期的昆蟲課,正當「甲蟲王者」大流行,家長因為小孩喜歡甲蟲,請吳沁婕講甲蟲,後來發現甲蟲以外的昆蟲她也可以講得讓學生超興奮,口碑傳出去,自然科學補習班找上門,後來又和彩繪昆蟲館合作,「畫得漂亮又可以當講師」,《蘋果日報》指名專訪,報紙登出來那天,一整天電話接不停,電視記者要來採訪,接著又上了「大學生了沒」、「模范棒棒堂」,她想像的未來是到動物園或國家公園做解說員,但從晨光課開始,一路被四面八方的風吹著往前走都快飛起來了,吳沁婕發現自己創造了一個教育史上前所未有的工作叫做「昆蟲老師」,把冷門的昆蟲課一步步的推向小學教室,推到幼稚園。
幼兒比小學生更難掌控,第一堂課她面對失控的教室,但很快就跟著小學老師媽媽宋慧勤學習小獸馴服技巧,再度披掛上陣,已經可以讓孩子一筆一筆畫出小動物的構造,也可以帶著他們像蚱蜢一樣跳,像獨角仙一樣打開翅膀飛,然後撞牆摔個四腳朝天,或模仿金龜子幼蟲躺著走路。
完全是一個橫空出世的天才昆蟲老師。
小鬼頭一一被收服了。網路上有不少媽媽的證言:「怎麼辦,我兒子愛上妳了」、「每次小孩一鬧,我就放妳的影片,馬上安靜」、「不知為什麼,我家小孩一邊洗澡一邊唱昆蟲老師~昆蟲老師~」,最嚴重的是有小孩「除非昆蟲老師的課,其他的一概不聽」。她到幼稚園上課的場面,是那種被小鬼頭簇擁進簇擁出,夾纏著口齒不清的呼喊:「昆蟲擾西昆蟲擾西」,簡直可以直接宣布當選昆蟲國國王。
但是當出版社提出寫書邀請,吳沁婕回望這一路走來,除了昆蟲,定義她人生的則是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和性取向,「我喜歡女生,就像我喜歡昆蟲,喜歡寫作;就像你喜歡男生,他喜歡女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決定先交代她的成長故事。
「完全是這個家給我的支持力量」講到家,講到爸媽,吳沁婕總是三秒落淚。*第三堂:昆蟲老師的成長課吳沁婕從小就是一個不一樣的孩子。
她和妹妹是異卵雙胞胎,長得不像,個性也大不同,一個雙眼皮一個單眼皮,一個左撇子一個用右手,一個喜歡芭比娃娃一個玩樂高,一個是美美的公主,一個是自我感覺良好、安靜不下來的小猴子。長大後,一個念數學,一個讀昆蟲。
對於自己喜歡的事,聽故事、運動、畫畫、小動物,吳沁婕是一尾活龍,電力永不耗竭;沒興趣的事,譬如整理房間,耐心爬資料、學三C產品,她三兩下就投降。上學以後,遇到上課乾燥無味的老師,她會在底下一直講話,經常有人跑去跟宋慧勤告狀,最嚴重的一次,宋慧勤失控到不停掌摑她,「我到底要怎樣跟其他老師說為什麼我的小孩不能好好上課?」媽媽哭了,吳沁婕也哭了。
媽媽不理解,明明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為什麼很多事情就是做不到。
吳沁婕也不明白,別人很容易走到的地方,她就是會迷路,抵達不了。
她還是考上松山高中,但第一年就留級,轉學到私立高中,很灰暗的一段歲月,拯救她的是媽媽和昆蟲系。媽媽以不平凡的智慧覺知「當孩子假裝生病不想上學,她就是生病了」,那是真正的愛,而她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作為前進的動力,然而只差一分,從台大昆蟲落到農推,大一差點被二一,這件事成為被確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契機,她開始服藥,補足多巴胺,服藥幫助過動兒把注意力集中在不想注意的事情上。
大四終於轉系成功,但也並非從此一路順風,有機化學就是一顆大石頭,她需要一張台大文憑作為昆蟲老師的通行證,大六終於畢業後,粉絲不會知道,對吳沁婕來說,教學很快樂,但學習製作影片的困難程度如同整理房間,為此她找了一對一家教。不斷問問題,立即得到回饋,這是吳沁婕的學習模式。
吳沁婕真正想說的是,她的人生並不是一齣「我過動,我考上台大」的勵志劇,而是一個過動的孩子如何克服障礙,找到學習模式,讓天賦自由。也終於跟著前進的力量,等到性別解嚴以及婚姻平權。媽媽驕傲生了一個很帥的女兒,而家長們也跟著孩子一起喜歡她,每一次聽到大人小孩高呼「昆蟲老師好帥!」她感覺到的幸福,可以直抵喜馬拉雅山。吳沁婕
38歲
台大昆蟲系畢業
擔任昆蟲老師15年
熱愛各種動物、運動、旅行、寫作、演講(人越多越嗨)
著有《我的過動人生》、《昆蟲老師上課了》、《為什麼一定要一樣?》、《勇敢做夢吧》、《昆蟲老師x法布爾的快樂昆蟲記》


吳沁婕(左)在野外上課,右邊這名小朋友很認真地以放大鏡觀察昆蟲老師手中的獨角仙。莊宗達攝

被小朋友瘋狂崇拜的昆蟲老師吳沁婕, 和她心愛的球蟒蛇球球、鬆獅蜥蜴辛巴、赫克力士長戟大兜蟲。莊宗達攝

人面蜘蛛。莊宗達攝

長戟大兜蟲。莊宗達攝

小刺蝟瓦力準備吃蟲。莊宗達攝

獨角仙。莊宗達攝

吳沁婕的飼育室中養了許多昆蟲和動物。莊宗達攝

家人給予吳沁婕最大的支持,爸爸(左起)、媽媽、沁婕、雙胞胎妹妹,以及大毛小孩史酷比、小毛小孩溜溜。吳沁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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