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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在鼓聲裡尋找悸動 朱宗慶

作者/盧家珍    攝影/方萬民台灣有句俗諺:「做人最衰,剃頭、打鼓、吹鼓吹。」在傳統觀念中,「打鼓」是不被尊重的職業,然而有一個人卻顛覆了這個觀念,他的名字和「打擊樂」密不可分,他也讓「打擊樂」成為普羅的才藝學習,這個人就是朱宗慶。返國38年來,他不斷在求新求變,但是推動打擊樂的初衷卻從未改變。 今年10月滿65歲那天,朱宗慶一早就去區公所辦了敬老證,辦事員半信半疑地問:「你……是不是那個朱宗慶?」他笑了,「對,就是那個朱宗慶,我雖然65歲了,但心態還是和27歲一樣,很年輕!」27歲,朱宗慶從維也納學成歸國的那一年,也是夢想啟動的那一年。出身台中大雅鄉間的朱宗慶,小時候和音樂的接觸來自四面八方,廟口的野台戲、學校的管樂團、哥哥的爵士鼓,都成了他的養分,後來考進國立藝專(現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因為管弦樂團打擊樂手缺人,常常上場代「打」,加上當時音樂科主任史惟亮的鼓勵,朱宗慶決定以打擊樂為職志,這是個重要的轉折點。「現在想想,覺得我的父母很了不起,那麼傳統的年代,兒子要以打鼓為業,他們居然一點也不反對!」他笑道。畢業當完兵後,朱宗慶順利成為台灣省立交響樂團(現國立台灣交響樂團)的打擊樂首席,待遇堪稱優渥,在樂界也小有名氣,然而才過了一年半的穩定生活,朱宗慶卻又收拾行囊前往維也納留學。當時朋友們都勸他別走回頭路,因為多拿個文憑回來,職位和薪水不見得會有什麼改變,但朱宗慶卻認為安逸會造成停滯,說什麼也要走這一遭。25歲的年紀出國學音樂,朱宗慶坦言,在教授的眼裡已經「太老了」,但為了不辜負爸爸和哥哥的支持,他比別人加倍付出努力和時間,硬是在兩年半內拿到了演奏家文憑,也是華人世界獲得打擊樂演奏家文憑的第一人。留學期間的挫折當然不少,他記得有場音樂會,才開演沒多久就因為太緊張而把樂譜忘光了,當時他自責到萌生「放棄、回家」的念頭,冷靜了半小時之後,他思考如何才能維持初衷?於是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此後練習曲子時,不只練技巧,連作曲家創作背景、歷史背景、音樂美學、音樂結構也都記得滾瓜爛熟,此後就算再怎麼緊張,表現都不致於太離譜。這次的挫敗,也讓朱宗慶學會在「不變」的原則下,找到「變」的方式。1982年,朱宗慶回到台灣,迎接他的又是一連串音樂生命的變動。企圖心旺盛的他,在回國之前已擬好了15年計畫,以「演奏、教學、研究、推廣」來帶動打擊樂發展,原本打算回國後5年再成立樂團,沒想到在他的音樂會及示範講演帶動下,打擊樂大受歡迎,1986年提前創立朱宗慶打擊樂團,這是台灣第一支專業打擊樂團,朱宗慶和他的學生們從國家音樂廳打到鄉里廟埕,從台灣打到大陸和歐美。1988年的兒童節,朱宗慶打擊樂團為兒童策劃了專屬的音樂會活動,不但讓小朋友聽音樂,還讓他們上台敲打樂器,這在當時是一項創舉!從此以後,就不斷有人問朱宗慶:「什麼時候可以開班教小朋友打擊樂?」這並不在規劃藍圖中,但他發現喜歡打擊樂的人已經遠遠超乎他的想像!於是在1991年創辦朱宗慶打擊樂教學系統,希望藉由打擊樂豐富且容易上手的特性,從體制外的基礎教育引領小朋友進入音樂的世界。回國10年,打擊樂這個「冷灶」就被朱宗慶燒得熱騰騰。為了讓台灣的擊樂與與世界同步,1993年,朱宗慶更不惜厚著臉皮南下向朋友們借錢,創辦第一屆「TIPC台灣國際打擊樂節」,如今打擊樂節已舉辦了10屆,這些國外樂團看到台灣的打擊樂如此專業且普及,都覺得簡直是奇蹟。國際打擊樂藝術協會(Percussive Arts Society, PAS)因而頒授「終身教育成就獎」表揚他對打擊樂藝術的貢獻,2016年甚至選入PAS名人堂,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華人。當然,朱宗慶的功力不只是燒冷灶而已,國家兩廳院在他手上也翻了兩番,從定位不明的「國立中正文化中心」到現在三館一團的「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外表看似溫良恭儉讓的他,在進行制度改革的大破大立時,卻比誰都堅持。朱宗慶記得,當時擔任兩廳院主任時,曾有朋友好心幫他打預防針:「立委講話的態度若是不好,你不要在意。」他倒是看得很開,因為立委也代表另一種聲音,只要拿出真心和誠意,他相信溝通不是問題。我問他是否曾被立委刁難過?他則說:「很多事若只是我我我,就很難做下去,必須你我他換位思考,先尊重再想辦法說服。」無論是爭取兩廳院法人化,或是籌劃國家表演藝術中心的時候,朱宗慶都是這個態度,每每準備好完整的國內外參考資料,溝通時也會為對方設想,面對面若不成功,他就寫信再接再勵,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他是「玩真的」。也因為看到他的努力,即便經歷兩次政黨輪替,政府單位和民意代表對他都一樣友善。「只要建立核心價值,溝通傳承都不是問題。」朱宗慶認為,時代和環境在改變,思維一定會有衝撞,兩廳院經營幾十年,為了觀眾和藝術家不斷推出新的改革,「打擊樂團的成員從第一代到第三代,每次的演出都是挑戰,當然會有不認同彼此的時候,但只要大家核心理念不變,最後都會走在同一個方向。」他以此次2019年壓軸的擊樂劇場《泥巴》為例,這個製作的靈感,緣起於苗栗蘆竹湳社區的一個家族故事,也是知名陶瓷品牌「瓷林」董事長林光清的家鄉。《泥巴》所要呈現的,是台灣人愛家愛鄉的深刻情感,對他而言,「家」是創造歸屬感、實踐核心價值的同義詞,因此國表藝是家、兩廳院是家、樂團也是家,大家有共同的環境、共同的回憶、共同的行事準則,最重要是共同的夢想。夢想成真的路,永遠不只是想像。有別於之前享有口碑的《木蘭》,這次《泥巴》可說是完全不同的味道與做法,但相同的是,龐大的編制、對演出人員的要求、跨域融合的期待,構成了相當高的挑戰門檻,必須抱著「打破、重煉」的心態,才能把期待與理想「磨」出來。一年多的《泥巴》成形之路,有起初的興奮、也有中途的艱辛,尤其是排練的過程中,不少團員的體重都因一次次的操練而下降,每位團員都戰戰兢兢地面對每一個關卡。最特別的是,林光清還專程回到蘆竹湳,用家鄉的土為樂團燒製Udu(音同「烏篤」)陶壺鼓。「林董與我,一個是苗栗頭份鄉下玩泥巴長大的,一個是台中大雅鄉間學打鼓出身的,雖然專業領域不同,但我們都有志一同,立足台灣、放眼國際,對於夢想全力以赴,並期待能用自身的專業,來回饋鄉里社會。」朱宗慶說。「你問我變了沒?我當然變了,我變胖了,哈哈,但是我的初心未變!」朱宗慶坦言,這幾年隨著歲月的遞嬗,他的處事變得更柔軟與放鬆。初出茅廬的時候,做10件事若有一件成功,就謝天謝地;一段時間之後,若有3件失敗,他就會感到焦慮;現在即便只有一半成功,他也感恩惜福,畢竟一步一腳印,有做就會有累積。跨過了「追求卓越」的階段,朱宗慶為下個階段立下「好還要更好」的目標,不以自己的成就為滿,不倚老賣老,把自己的經驗傳遞下去,讓更多人共好,這是他期待看到的景象。「反正我現在的主要工作就是做夢、不斷鼓勵人和不斷罵人。」朱宗慶笑道,很多人都喜歡說「一代不如一代」,但是他一點也不覺得,在同樣的核心價值下,年輕人的衝撞創意十足,而他的要求只有一句:「你們可以失敗,但不要做假的東西。」最近,朱宗慶在別人口中的稱呼漸漸有點改變,從原本的「朱老師」換成了「朱爸爸」,聽起來更親切了。他說,現在走到哪兒,都會有人對他說小時候上過朱宗慶打擊樂!當年勇於創立的教學系統,如今已培養了13萬名學員,這些孩子們長大之後,有的成了醫生、律師、科技人員、公務人員,更有的因此而走上音樂專業之路,成為朱團的新生代,甚至遠赴國外發展。對他而言,這是個很大的包袱,卻也是最大的喜悅。2021年,朱宗慶打擊樂團即將邁入35周年,他們的足跡也已踏遍全球33個國家,但朱宗慶的腳步還在往前,他想讓更多人循著節奏裡的心跳聲與打擊樂相遇,就和38年前那個剛回國的大男孩一樣,在音樂裡感受悸動,在變與不變之中找到永恆。 
朱宗慶小檔案
年齡:65歲
家庭:已婚,育有一子一女
學歷: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音樂科(現國立台灣藝術學院)、奧地利國立維也納音樂院打擊樂演奏家文憑、國立台灣大學管理學院EMBA
經歷:朱宗慶打擊樂團創辦人、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主任暨改制行政法人首任藝術總監、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校長、國立中正文化中心董事長
現職: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董事長、朱宗慶打擊樂團藝術總監、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講座教授、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榮譽教授
 


朱宗慶不斷求新求變,推動打擊樂的初衷卻從未改變。

瓷林董事長林光清用家鄉的土為樂團燒製陶壺鼓。

朱宗慶在音樂裡感受悸動,在變與不變之中找到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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