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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剝開女人千千結 鄧惠文

作者╱蔡百蕙 攝影╱方萬民
鄧惠文總是在螢光幕前,以溫柔又不失理性的口吻,為人指點迷津,她的分析有時直指你內心的陰暗處,有時又剝開你心中的千千結,講到不捨處,她也陪著掉淚……。

鄧惠文從事心理分析工作多年,清新又專業的形象,是新時代女性指標。

十多年前鄧惠文便以心理醫師身分,跨足電視節目與廣播主持,後來陸續寫了十幾本書,內容涵蓋伴侶、情人、親子關係等,成了暢銷書作家,而最近她又多了一個綠黨不分區立委第1名的頭銜。鄧惠文一路走來不斷地在轉換身分與角色,所以一見面,她劈頭就告訴我,從學生時代開始,她過的都是不停斜槓的人生。
會投身精神醫學,與她的多元興趣有關。鄧惠文不是個死讀書的人,念北一女時,加入了學校熱舞社,一邊跳舞、一邊念書,上了台北醫學院(台北醫學大學前身)醫學系後,她也進了劇團,參與耕莘劇團的演出。「我一直嚮往未來生涯能與文學、哲學和藝術的連結。」
在醫學院最後3年的見習與實習,鄧惠文看到了精神科醫學濃厚的人文關懷。「我接觸到的精神科醫師前輩們,對於人文哲學有很大的興趣和素養,這些老師讓我知道精神科醫師不只是醫療的一個分科而已。」因此認定這就是她想要鑽研的領域。
不過奠定鄧惠文心理分析研究基礎的是畢業後到台大醫院當住院醫師開始。4年的住院醫師期間,充實了她心理治療的訓練,後來她還到英國進修心理治療與伴侶關係研究,紮實的學理基礎,讓她跟其他電視名嘴有了明顯區隔。
後來母校台北醫學院接手萬芳醫院,鄧惠文因此離開台大醫院到萬芳醫院工作,同時開始在台北醫學大學念醫學人文研究所從事性別研究。「那時候研究的重點是,女性為什麼特別會成為醫療化的對象?女性的不開心,一直被當作是身心失調或荷爾蒙失調,可是這裡面多少存在社會結構和性別不平等的問題。」鄧惠文當時的碩士論文談的就是憂鬱症論述的性別政治。


鄧惠文(右二)以理性感性兼具,成為受歡迎的電視來賓與主持人。鄧惠文提供

電視談話節目常客 深入淺出分析感情

後來她從女性主義角度出發,在誠品講堂開一系列講座,談女性的自我與分裂。「女性想自主,可是自主的時候又擔心不被愛,在很多主動跟被動的交錯之下,女性有著迷惑和壓力。」
鄧惠文把接觸的個案與分析寫成了專欄,集結出版成她的前兩本書——《寫給妳的床邊愛情故事》和《寂寞收據》,引起了在感情中困惑的女性讀者們共鳴,亞馬遜書店上的讀者評論大多是:「寫的每一個字都深入我們內心」、「作者的視角讓我想通以前沒想明白的地方」。
與電視結緣,也是起源於她的文章。那時她在一篇專欄文章寫日本雅子妃的故事,「其實她的憂鬱有很多傳統性別角色的不妥協,她完全不融入那個角色,才留存著那一些她的掙扎。」結果三采出版社因為翻譯了一本關於雅子妃的書,在網路上搜尋到鄧惠文的專欄,看上她既是一位精神科醫師,又對雅子妃的故事有所探討,便邀請她上電視評論。誰知後來成了電視《新聞挖挖哇》的常客,一個禮拜平均上3次。節目中鄧惠文總能以專業的知識,深入淺出的分析各種感情與社會事件,讓她成了搶手的談話節目來賓。後來另一個節目《非關命運》也開始邀請她成為固定來賓。
說來也巧,2009年鄧惠文開始密集受邀上節目的時間點,正好是她準備到英國進修,向醫院申請留職停薪不久後。「不然哪來那麼多的時間上節目。」


擅長分享現代男女情感的鄧惠文,今年也出版繪本探討親子關係。鄧惠文提供

鄧惠文不愧是心理醫師,每次上完節目,都會反覆檢討。「我把它當研究在做,如果講出來的一段話,不是學精神醫學跟心理學的,萬一聽成別的意思,是否可以轉換成另一種講法?」她的完美主義,在此展露無遺。
頻繁的媒體曝光,鄧惠文也聽到了同行的批評,畢竟十多年前一般人認知的醫生都是高高在上,自然而然對鄧惠文開風氣之先,在電視節目上侃侃而談心理分析,相當不以為然,但鄧惠文認為,不要把精神醫學當成高深的專業,因為它必須落實在具體應用上,且讓需要者可以接受。「我希望站在第一線了解大眾文化與精神心理專業如何溝通。」
訪談中鄧惠文舉了一個專業與認知落差的故事。她說,曾有男醫師同事遇到一位女病患,長篇大論抱怨先生外遇,導致她身體不舒服,男醫師問診後對該名女病患說:「世界上老公有外遇的女人很多,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吃不下也睡不著,所以是你生病了。」接著直接開藥給她吃,告知如果還是吃不下睡不著,就再幫忙調藥,沒想到這位女病人聽了非常憤怒。
男醫師或許不想花時間為病人做心理治療,所以就直接開藥,但這樣並沒有解決問題。鄧惠文表示,若男醫生可以告訴病患,先用藥物穩定情緒和睡眠,把自己照顧好,不要因為老公外遇,就葬送自己的人生,「這樣說病人接收到的訊息會不會比較正面?」
不過知名度逐漸打開的鄧惠文,看似無限風光,也曾經歷過人生的跌宕起伏。2016年她得到金石堂年度風雲作家獎,上台領獎致辭時,感謝出版社在她生產後近2年完全沒有創作力的低潮期,不停地督促和鼓勵,否則她不會得獎。


鄧惠文任職萬芳醫院時,也在北醫研究所念碩士,從事性別研究。資料照片

一段平凡的致辭,被記者下標寫成了「產後憂鬱症」,讓身為專業精神科醫師鄧惠文跳腳,「我很清楚那不是產後與生理相關的憂鬱症狀,而是一種母親角色調適的問題。」
鄧惠文抽絲剝繭的對我敘述這個被她稱作「震驚後的低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一直在研究性別的不平等,也覺得身為一個專業職業婦女,應該讓自己過著平等自主的生活,萬萬沒想到當了媽之後,發現這個新身分要承受許多沒有預期的壓力和不公平。」
「從遠親、近親到朋友,都對我有一些很傳統的期待,認為我應該全職帶小孩。說到我都會忍不住想把自己停頓下來,全力去符合對這個角色的期待。」
難道老公在照顧小孩上沒有與她彼此分工嗎?沒想到,鄧惠文說,換尿布跟做家事這些都無關緊要,老公也都會做,但她發現自己在意的是必須不斷奮力地保持存在感,否則很容易被消失。
被消失?是因為所有人注意力轉移到孩子身上,讓媽媽因為受冷落而失去存在感嗎?鄧惠文立刻搖頭否認,連說了2次「不是」,強調注意力是不是轉移到小孩身上不重要,「我講的殘酷,比這個殘酷1萬倍!」接下來,她以心理分析的角度,解說女人成為母親之後存在感如何消失,「帶小孩不辛苦,而是在帶小孩的這個角色上面,看到周遭整個環境、整個文化,對於當母親的人很嚴苛。」
「你可能是一個很開明的女人,可是成為母親後,會有種種聲音讓你覺得,過於開明不會是一個好媽媽。」於是乎,只好順著這些聲音去對小孩做更多的控制,搞到自己也很討厭,「但你不控制的時候,那些排山倒海的監督和指責會讓你瘋狂。」
「這樣你懂了?」鄧惠文不放心地詢問確認了一下。她表示,女性成為母親後,「到底自己本來是一個開明的人,還是一個控制欲強的人,已經全然搞不清楚了」,而這種存在感的消失,讓自己迷惘。鄧惠文痛快淋漓的自我剖析後下了一個結論:「當了媽媽,養成了一個女兒,你會發現你以為的性別平等尚未發生。」她的挫折低潮正是來自於,身為女性主義倡議者,仍舊逃不出加諸在女性身上的桎梏。
那如何讓自己走過低潮期?她說:「努力啊,釐清哪些事必須站穩腳步,不能讓周遭的人把你變成無用的媽媽。」此外,sisterhood(女性情誼)是一大關鍵,她透過不少媽媽群組的交流溝通,分享彼此經驗,得到了很多支持力量。


成功婚姻沒有祕訣 探索自己確立方向

鄧惠文步入婚姻已16年,本身又擅長伴侶關係的諮商,問她可否提供成功婚姻的祕訣?她說,婚姻諮商絕對不是提供建議,「couples therapy(婚姻諮商)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去解析他們的互動,談愛情,我是offer understanding(提供理解)。」唯一的建議就是,「持續地探索自己跟人性,因為所有的東西只有在這裡面不斷地確立方向。」
聽起來又有點玄了。鄧惠文強調,她學習的榮格分析注重的是夫妻如何共同維持關係的結構,例如太太很暴躁、而先生很疏離,她就會去探討潛意識的層面,為什麼兩人會有這樣的搭配?他們各自在防衛什麼?「通常防衛的是某種內心的恐懼,例如害怕在親愛的人面前暴露出自卑,有很多夫妻是這樣。」然後幫他們去理解、認識自己在關係裡面的需求,進而改變相處模式,所以在整個過程當中,不會給所謂的建議。
從仰慕精神學科的人文素養,到投入心理分析20多年,鄧惠文幾乎成為新時代女性的指標人物。儘管如此,她仍感嘆,雖然女人自主平權已有所突破,「可是,每多一個角色就更艱難一點,當一個女孩很自由,可是當了女人之後少了一點,當了太太之後又少了一點,當了媽之後又再少一點。」
她說的似乎也是自己人生的縮影,連她這麼有自主能力的女性,都還有強烈的被壓迫感,那其他女人呢?而這正是她要持續奮戰的。


鄧惠文

年齡:48歲
家庭:已婚,育有1女
現職:
.台大醫院精神部兼任主治醫師
.榮格分析師.作家.廣播主持人
.綠黨提名不分區立委第1名
學歷:台北醫學院醫學系、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碩士、英國塔維史托克心理治療中心與伴侶關係研究中心進修、美國國際心理治療機構培訓
經歷:台大醫院精神部總醫師、萬芳醫院精神科主治醫師
著作:《我不想說對不起:鄧惠文給孩子的情緒成長繪本》、《婚內失戀》、《愛情非童話》、《不夠好也可以》、《學習,在一起的幸福》、《解開愛情的鈕釦》等十餘本


作者╱蔡百蕙

資深媒體人,熱愛旅遊,曾旅居印度、英國與丹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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