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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盡興的人生奇美追愛 吳明季

作者╱楊語芸 攝影╱王文傑
一趟盡興的旅程,改變吳明季的一生。那是一種主流vs.逆勢、進步vs.原始、繁華vs.偏遠、漢vs.原的翻轉。1995年到奇美部落的旅遊,一刀劃開了她的人生,紀年自此變成「奇美前」和「奇美後」。那一年,吳明季25歲。

排除萬難終成眷侶,吳明季(左)和謝玉忠為奇美部落的傳續盡心盡力。

在即將跨過50歲的門檻前,吳明季回頭翻找半輩子前的自己,在秀姑巒溪旁介紹我認識「她」。
「1995年元旦連假,一群在公視認識的原住民記者邀請我到奇美部落玩。那次認識了許多後來一起在奇美打拼的年輕人。」年輕的吳明季娓娓道來。
前後多次,吳明季用「盡興」這個字眼描述那年的心境。自然的豐饒與原始,一下子就打動從都市來的女孩。陽光曬紅青春的笑靨,星星點燈照得黑夜深邃迷人,部落溫暖的人情像是爬藤植物奇美草(Kiwit,學名海金沙,奇美部落名的由來)攀上她的心頭,一切都那麼值得玩味。但究竟還是因為盡敞興致,感受到自由,才讓初相見即是鍾情的序曲,也寫下定情的續章。當主流社會的名利、成就、價值都理所當然地像秀姑巒溪水東逝,吳明季偏偏要逆流而上──離開台北、進入部落、嫁作原民婦──每個毅然決然,都得排除萬難。


由奇美部落老人帶領年輕人興建的阿美族傳統家屋。

不過,看看吳明季「奇美前」的人生,也就不難理解她的毅然決然。吳明季出生嘉義市,在父母都是教員的環境中長大。家裡希望她將來也當老師,她卻與父母的期待漸行漸遠。從就讀台大開始,她選擇的生命重心:加入環保聯盟、成立女權會、任職勞工陣線等,都背叛了父母的計劃。因為不願意走入那個名為「我是為妳好」的牢籠,吳明季和父母發生很多衝突。一邊因養女不教而落淚,一邊因父母不解而神傷,兩代的感情像漏水的水壩,即便父母之愛如大雨灌注,但在他們眼中,吳明季的許多選擇都像在鑿深水壩的漏洞,親情常常低於安全存量。
但真正讓水壩幾近潰堤的衝突,來自吳明季對婚姻的選擇。這事得從「奇美後」開始說起。


看謝玉忠(左)爬檳榔樹似乎十分簡單,但學員幾乎全軍覆沒。

台大生愛上板模工 非他不可全為快樂

初訪奇美後大約半年,吳明季和幾位部落夥伴舉辦兒童文化營,在暑假教導孩子們阿美族傳統、現代知識並進行課業輔導。這樣的文化營連著辦了幾年,吳明季和奇美的鏈結愈來愈深。但從「外來者」變成「自己人」的關鍵,是她和謝玉忠的戀情。
僅有國中學歷的板模工謝玉忠和台大高材生吳明季,就算不要用「天壤」這種有高低義涵的比喻,兩人在社經地位、家族背景等世俗標準上,也有著難以拉近的距離。但是,會讓世俗標準左右愛情,那就不是吳明季了。他們兩人相戀十多年,也被否定了十多年,她的父母甚至曾以斷絕親情來要脅,直到2008年才勉強獲得諒解,兩人登記結婚。
「現在回嘉義,我媽還是會煮一桌子的菜給我先生吃。」這是對女婿的客套,不過吳明季說:「但他們沒來過部落,不想認識奇美。」她口氣中的遺憾,讓我聽了好心疼。
既然相愛到這般地步,「為什麼非他不可?」應該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畢竟多年來,這答案不就是抗爭時的盾牌、爭鋒的動力?有趣的是,一直侃侃而談的吳明季,這時卻閃躲了起來。屢次以「因為那時候……」、「我這樣說好了……」為發語詞,看似要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但說著說著,很快就談到他們的部落復振、文化理念。直到被我逼到角落,她才淡淡說了句:「不知道耶,就是在一起很快樂。」
不行,怎麼可能水裡來火裡去的感情,只是求快樂兩個字。我把同樣的問題遞到謝玉忠眼前,期待一個驚天動地的浪漫答案。他先是靦腆地笑了兩聲,很為難地說著:「這要怎麼解釋呢?我想她在奇美過得很快樂吧!」


以杵臼搗麻糬需要體力,也考驗學員間的默契。

如果報導可以配音,這時候應該發出「叮鈴」一聲──答對了!兩人異口同聲,愛情無須長篇大論,或許正是簡單的快樂,讓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過,關於「非他不可」的緣由,我也有我的線索。在部落隨便找人問問,大家都說謝玉忠是個溫暖的人。謝玉忠告訴我,他因為年少不努力,所以只有國中學歷。事實是高一入學前,因為大哥罹患血癌,他只得放棄學業,以未成年身分在台北工地打工。謝玉忠告訴我,他知道自己的不足,38歲去補了高中學歷,後來還念大學。他把功勞歸給吳明季,「她讓我知道上進。」事實是他被她媽媽趕出門,嫌他僅國中畢業會拖累女兒,是這話刺激他去補足學歷。
不將困頓推諉給命運,不批評長輩愛女心切而生的惡意,我想正是這種敦厚溫暖的性格,讓一路跋涉、追求自我的吳明季感受到包容與理解,愛就這樣生根茁壯。
然而,為愛走天涯這事並不符吳明季的個性。她對奇美部落的付出,或許跟她之前對環保、婦運、勞工一樣,因為生命中有真心相信的事,有不容踐踏的正義,這使得她撐起某些責任撐得那麼理所當然,即便她得因而離開台北、放棄投身多年的紀錄片事業。
2005年,20幾位在台北工作的部落青年被詐騙集團吸收,借卡債「投資」老鼠會。於此前後,部落還發生些不好的事。用老人家的話來說:「部落生病了。」吳明季、謝玉忠、幾位部落青年以及媒體朋友們想要做點事,幫部落找回健康。經過討論,「蓋兩間阿美族傳統家屋」成為共識。由吳明季撰寫社區營造計劃向公部門申請經費,部落青年趁假日輪流回到奇美,他們花了5個月的時間採集建材,3個月建成兩間茅草家屋。其中該有的建築工法、文化儀式,都由部落的老人家帶領、傳承。這是奇美部落社區營造的濫觴。


奇美部落種植的有機洛神花今年大豐收。

憤慨部落青年被詐 毅然投入社區營造

近15年後,吳明季在依舊屹立的茅草屋前回溯往事。「我現在跟妳這樣說,好像平靜地陳述一段過往,其實知道部落青年被詐騙時,我心裡真的很苦,好像失去語言能力,根本無法表達心中的憤怒和悲傷。」部落的年輕人不是笨,他們只是不懂資本社會的遊戲規則和誘人陷阱。身為漢人,吳明季心中有一種對原住民的虧欠。她引申加拿大人類學家史國良 (Scott Simon) 的說法,認為漢人應該敞開心胸,認真思索可以為原住民做些什麼。她剛好有機遇,又有肩膀,就這樣一捆柴、一擔石,慢慢搭出原漢間的橋樑。
任何改革的推動,都會遇到阻力。社區營造初期,部落就有許多閒言閒語,他們看不懂這些年輕人的企圖,也沒有那樣的視野,只能揣測他們蓋茅屋是打算選村長。後來推有機農業,又被農民排拒,一句「不要用除草劑?你們知道除草有多辛苦嗎?」就否定他們的努力。吳明季說,她多次感到疲累委曲、無以為繼,也曾不止一次想要掉頭就走。留下來從來不是靠文化理念或抱負,而是夥伴具體的面容,以及好不容易才贏得的老人家信任的眼神,簡單來說,那叫感情,那是愛。
社區營造一經啟動,便需要創造部落的產業。吳明季和夥伴們努力激發部落的能動性,讓大家都想要參與,想著「我能夠做些什麼?」十幾年下來,他們開發出教育、觀光、有機農業等產業,經營得風風火火,在所有從事社造的原民部落中,奇美應該是最持久、名聲也最響亮的一個。


吳明季(左三)指導學生鋸出一段段的竹管,以便製作餐具。王文傑攝

為了得知奇美的經營,我特地在舉辦「文化體驗營」期間造訪。營隊安排活動,讓學員認識原民文化。爬檳榔樹是要採集捕魚季需要的檳榔包、砍竹子是做餐具和容器、撒八卦網和放蝦籠是原住民極具保育觀念的捕獵方式。這些課程堪稱辛苦,我看那些學生破曉即起、揮汗砍柴、寒天涉溪,接受各種震撼教育,但那種辛苦會刻進骨子裡,在需要時生出改變生命的力量。
結業晚會上,一位學員的分享最為貼切:「很累、很崩潰,但可以在幾天內濃縮地吸收一脈古老文化的精髓,我覺得很值得。」
吳明季說,她或許有較寬的視野,知道部落應該如何發展;或許有較高的能力,能夠在部落和外界間擔任轉譯,但奇美能走在今天的大道上,都是因為部落文化與豐美人情。她一再一再強調,是部落人的智慧與生命,才是成果能夠發酵、扎根的原因。
不過,與吳明季輩同母女、情同姊妹工作夥伴蔣金英都看在眼裡,她告訴我,吳明季常因部落事務熬夜工作,還曾因操勞過多誘發C型肝炎病毒發作而住院。儘管吳明季不願居首功,但我得如實呈現蔣金英說的公道話:「因為有明季的犧牲奉獻,奇美才有今天。」
賞花客變成種花人,奇美人吳明季用奇美文化栽出奇美之花。


吳明季 49歲

.已婚
.奇美部落文化發展協會總幹事
.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作者╱楊語芸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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