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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中人】上山拍人生的鹿 劉思沂

作者╱楊語芸
攝影╱周永受

水鹿生態紀錄片創作者劉思沂同意受訪後,我把訪綱傳給他。沒多久就聽見手機連續發出「叮叮」的聲音,劉思沂傳了15則訊息給我,或長或短「簡答」了我的提問。最後他說:「大概就這樣吧!其實用說的,人生一下就說完了。」

台灣水鹿「大黃」立於花蓮磐石山,頗有山林王者的姿態。

文字看不出情緒,我不知道那是一種言簡意賅的得意,或是往事不堪提的自嘲。我的任務是拾掇那些叮叮傳來的訊息,放進文字五線譜中,希望可以譜出一曲稱職的《劉思沂》。
已過半百的劉思沂就要活到他父親生他時的年紀了。身為父親過了半百才有的獨子,前頭又有4個優秀的姊姊,劉思沂要背負的期待和壓力,根本不必我贅言。父子間隔了半個世紀,一邊逃過戰亂只求安生,一邊自我觀照不願受束;兩個人一輩子都沒能走到彼岸去。
雖是聰明的學生,但劉思沂個性中有種「故意把事情搞砸」的叛逆,高中聯考「失常」,只考上第3志願成功中學。因為國中時看過姊姊書架上的《百岳全集》,深受台灣高山美景魅惑,他一上高中就加入登山社,把山頭刻成青春的匾額。
我猜想是因為從小身處女人國,父子間又沒能建立男人情誼,成功中學的陽剛同儕因而成為劉思沂重要的精神支柱。他尤其懷念上山後相互扶持的歲月,幾個天真男孩克難登山,前輩們總是額外照顧。那時他們還到中華商場訂做一面「成功高中登山社」的旗子,打算登頂雪山後和社旗拍照,沒想到旗面上的字是紙糊的,山風一吹,成-功-高-中-登-山-社就一字一字飛成落葉、飛成鳥羽,他們徒留一面紅旗,笑得不可遏抑……。


劉思沂到中亞吉爾吉斯旅行,難得體驗到騎在馬上拍照的經驗。

自豪貼身近拍水鹿 連原住民都做不到

也是這場青春盛宴上,劉思沂開始高山攝影。他跟同學借了相機,把高山美景寫成邀請,「你看,這麼漂亮的雲海,你不想去看看嗎?」「台灣有冰川遺跡,我帶你去吧?」原本是用相片幫同學打造親近高山的野心,沒想到拍照慢慢變成目的,登山反而成了手段。眾人誇獎的照片,把考試成績的重要性比下去,加上高山自由的空氣中呼吸不到獨子功成名就的壓力,劉思沂的叛逆再度現形,高中畢業考繳了3張白卷,只能先入伍服役。
入伍雖然暫時拉開父子的衝突距離,但劉思沂掙不開父親用愛織成的網,退伍後還是以同等學力考上大學,滿足父親的期許。只是這個學位他念得頗不甘願,他再度將相機塞進背包中,頻頻往山的懷抱去。因為在山上認識了警察、果農、原住民,不想回台北時,他就躲在山裡,這個家窩幾天,那個人蹭幾餐,最長紀錄曾在山裡待了9個月,不入凡塵。
劉思沂說,大二時他決定效法山岳攝影大師陳炳元,好好拍一座山,拍出滿意的照片。選擇南湖大山,是因為她在北部,而且交通方便,坐公車就能到達登山口,再加上她山勢莊嚴、氣候多變,有鏡頭可以細究的厚度。鎖定南湖大山後,劉思沂花很多時間在山上,徹底感受山中無甲子的滋味,他要從山中的日常淘洗出大自然的真善美。
那麼,什麼才稱得上滿意的作品?劉思沂說:「可以將情緒用攝影技術表達出來,就是成功的作品。」看到烏雲罩頂的山頭而心生敬畏與恐懼,設法用相機捕捉那種情緒,並且讓觀賞者感同身受,這種誠實,對一輩子在父親與自己間掙扎的劉思沂非常重要。他提到攝影沒有固定的標準,於是他靠大量閱讀建立自己的價值觀。「我特別喜歡閱讀作家書寫自身生命的作品,像是《西線無戰事》、《野性的呼喚》,在閱讀時好像經歷了作家的生命。」他也喜歡《齊瓦哥醫生》這種俄國近代大格局的文學作品,攪進時代悲劇中的小說主角們,似乎都有父親身世的縮影。


南湖星軌 劉思沂從南湖北山拍南湖主峰,利用7.5小時長曝光拍出星軌。

中央尖山 劉思沂從南湖主峰拍中央尖山,用相機反映山的情緒。

聖稜日出 在聖稜線上,劉思沂從品田山頂拍穆特勒布山,捕捉日出的動人光線。

沒有學歷讓劉思沂吃盡苦頭,他必須抓緊攝影這塊浮木,才能游出社會勢利的泥淖。因此年輕時他到處乞求別人採用他的照片,或是給他攝影的案子,希望一舉成名。那時他不得志,又不知道未來在哪裡,難怪記錄南湖大山的攝影集《大山閑寂》中盡是陰沉晦暗的作品。
看清楚悲傷的形狀,才能找到安放情緒的容器。高山只是地質劇變的偶然結果,美則美矣,但終年如如不動,山是山,他是他。劉思沂決定放下南湖大山,不對,他放下山,改拍山裡的動物,讓牠們的喜怒、生死吹皺心底一池春水,他要跟這個世界再次發生關係。
考慮過幾種山中的哺乳動物後,劉思沂決定專心拍攝形體優美的水鹿。有意思的是,那時他已在南湖大山前後待了將近600天,從來沒見過水鹿,但決定拍攝後,他在一個朋友拍到水鹿的地方等候,居然一口氣見到11隻!這給劉思沂很大的啟發,過去拍山景有固定的軌跡,他的步伐被「景」制約了。因此他雖然和水鹿長期存在同一個空間,卻從來遇不到彼此。
他說:「我後來知道,要放掉一部分的自我,才能夠進入自然之中。」例如,要改變慣有的步伐,在山裡移動而不出聲。有一回他見到正在休息反芻的水鹿,慢慢走到牠身後大概15公尺處,架好相機,拍了將近20分鐘,水鹿忽然驚動抬頭,劉思沂順著牠的眼光望去,發現牠被大約1公里外、劉思沂的夥伴嚇到了。然後牠忽然轉頭,看到劉思沂,一副「哇靠!你何時站得離我那麼近」的模樣,接著拔腿就跑。
「可以貼得那麼近,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我問。他想了很久,淺笑著說:「很得意啊!這連很多原住民都做不到。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成為厲害的獵人。」
是啊,他的確成了厲害的獵人,只是他的工具是攝影機,而非獵槍。


「阿醜」是劉思沂在磐石山區拍到的第一隻水鹿。

記錄生態長達14年 畢業作想拍霧林帶

劉思沂拍攝林務局委託的水鹿生態片,前後長達14年。紀錄片完成,受到媒體矚目,他也因而成名。2支紀錄片有不同的縱深。《逐鹿蹤源》透過尋鹿的過程,簡述台灣水鹿的美麗與哀怨,同時經由辨識「痕跡文字」(排遺、足印),勾勒水鹿的一天;《逐鹿蹤源2:生命的脈動》則探究水鹿的一生,劉思沂花很長的時間拍攝到水鹿寶寶出生的懾息畫面,也拍到水鹿「大黃」成為一堆白骨。由他配音的旁白,展現了「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的哲思。
我看過那2支片子,內容行雲流水、舉重若輕,但劉思沂坦承,幕後工作並不輕鬆。他白天拍攝,晚上回帳篷也有一堆工作:確認拍攝內容、計算記憶卡容量、幫攝影機和備用電池充電,因為帶上山的資源有限,他入睡前得先設定鬧鐘,以便定時起床餵食嗷嗷待哺的電池。直到晚期有太陽能電板,他才免去奶媽的職責。不過扛太陽能板等器材又是另一種苦差事,有回不慎摔了steadicam(攝影機穩定器),廠商雖然不計工資修理,但零件就花了23萬元。
為了拍攝他工作時跋山涉水的辛苦,我們跟著劉思沂前往山林。那天微雨,體感溫度大概只有10℃,溪水刺骨,但他脫鞋捲褲管就涉入寒溪。溪水比預期得更深,把他的褲子全浸濕了,劉思沂毫無抱怨。他的配合顯示了他的同理,他以更勝此十倍、百倍的堅毅卓絕,將那幾萬張照片、幾百分鐘影片,攝進鏡頭中。因為虔誠,所以跋涉,我看到一位藝術信徒的志氣。
3年前,劉思沂又重回南湖大山,拍那座被他放了20年的遠山,心中的丘壑。真的是不動如山嗎?拿相機的他,20年後又有什麼不同?這是他要尋找的答案。他希望出版第2本攝影集,當成自己拍照的畢業作品。另外,他也打算拍攝台灣的霧林帶(年均霧日超過300天的中海拔森林),呈現台灣的自然瑰寶,當成自己紀錄片的畢業作品。
這些選題背後的思維,讓我想起他在臉書頁面引用的美國攝影大師安瑟.亞當斯的說法:「我們不是用相機在拍照,我們帶進攝影的是曾經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聽過的音樂、走過的路、愛過的人。」透過劉思沂的新作品,我相信我們將看見他在山顛雲影裡望見的同一抹月光。


簡單的營帳與炊事,劉思沂滿足於山中無甲子的日常。

照片:劉思沂提供


台灣水鹿

英文名:Formosan sambar deer
學名:Rusa unicolor swinhoii
棲地:台灣特有亞種,多分布於海拔1500公尺以上原始森林
保育等級:屬第2級(珍貴稀有)保育類野生動物
體型:肩高可達120公分、體長可達180公分、體重可達200公斤,是台灣原生種中最大型的陸生動物
平均壽命:15至20歲


劉思沂

51歲
現職:高山生態攝影師
學歷:東海大學資訊系肄業
家庭:未婚
作品:
.攝影集《大山閑寂》
.台灣首2支水鹿生態紀錄片《逐鹿蹤源》、《逐鹿蹤源2:生命的脈動》的製作、導演,另拍攝多支生態短片


為了拍攝滿意的作品,劉思沂跋山涉水,不畏艱辛。

作者╱楊語芸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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