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級:

【六四30】採訪民運變「動亂菁英」劉銳紹:政治罪名如「送中」

1989年7月7日,六四後一個多月,時任北京市市長的陳希同公布「平亂報告」,當年在《文匯報》任職的劉銳紹,是唯一被點名為「動亂菁英」的香港記者,多年不得返回中國,「(中共)好多罪名,都是為政治服務,就如《逃犯條例》,任何人都有機會中招」。六四至今30年,但在他眼中,從未過去:「殭屍復活後發生屍變,吸收了陽氣,香港人是劫數難逃,還是能逢凶化吉?」由廣場上子彈在頭頂飛過,到越過一條深圳河,無形的子彈來自四方八面,這個當年留守到最後一刻、見證血腥屠城的記者說,惟有不忘歷史,才能認清政治現實。人稱「夫子」的劉銳紹,在鏡頭前總一本正經月旦時事,但其實是個奇趣妙人。趁六四30年,愛音樂的他推出名為《只求正氣滿室香》的個人專輯,13首歌,大部份包辦曲詞主唱,由紀念劉曉波的《春風永在》,到有關六四的歌,他說要走出哀傷,用歌曲為香港人打打氣。「政治評論,只吸引關心時局政治的人看,希望真正接觸到普羅大眾。」目標清晰,形式多變,由政治預言小說到另類民主音樂,不拘一格:「面對一個癲的世界,你不癲一點不行。」他自嘲大笑。夫子便是這樣一個人,認為對就衝,從來我行我素。性格決定命運,大抵有點道理。就如六四後因同情學生,《文匯報》開天窗刊出「痛心疾首」社論,事後被大清算,支持民運的員工紛紛離職,追隨社長李子誦在外創辦《當代》,惟有當年被重手點名批評的夫子,堅持留下來,大出很多人所料。「有人說我出賣《文匯報》,我面皮厚,花了3個月時間,在飯堂逐桌解釋,既然沒錯,更加要講清楚。」在講求集體的國家機器中,公開堅持獨立政治信念,夫子說並非要標奇立異做英雄:「那時距離九七有8年,《文匯》正是個縮影,想探索這個制度下,還有多少個人自由。」他的「實驗」,足足做了兩年。只因「河水不犯井水」的承諾,那些年仍能兌現,至少,侵犯得不會太明目張膽。六四後,中央派人空降到報館董事局整頓,劉銳紹自然成為眼中釘。為了讓他知難而退,自6月6日由北京撤回香港,他同時被撤掉駐北京辦事處主任的職務,調到翻譯組半職工作,薪金減半也再無屬於自己的座位。「無所不用其極,最明顯是其他員工可免費用影印機,我一張要收5元……同事反而同情我處境,主動跟我講要影印就找他們。」坐冷板凳看別人忙,他就乘機學電腦。
「現在打字這麼快,都是那段時間練成。」面對別人眼中的屈辱,從來是樂天派的他,事隔多年,說來還真有點洋洋自得。夜晚返報館、白天就跑到《當代》,替另起爐灶的舊上司李子誦及程翔做義工,撰寫政治評論。六四後64名香港記者出版《人民不會忘記》,他是其中之一;又編輯出版《採訪六四的烙印》,許多記者其時已不敢用真名,仍在《文匯報》工作的劉銳紹,卻在該書序言署名誓言將永不忘六四,為中國民主事業奮鬥終生,立場沒半點含糊。糾纏兩年,直到1991年8月,報社管理層才痛下決心,以似是而非的理由,如工作不合作及上班睡覺等,將他辭退。轉眼30年過去,昔日留了一頭長髮反叛又爛打的劉銳紹,變了今日的論政夫子,早白了少年頭,但駐京期間的筆記和舊照片,堆滿幾大箱,仍一直留在身邊。正為六四30年撰寫新書的他不諱言,那些年《文匯報》是唯一在北京設辦事處,又可帶進中國的香港報章,一頁頁報紙,每天猶如大字報,貼滿街頭巷尾,影響力巨大。1989年期間被派往北京採訪的《香港時報》記者蔡詠梅就回憶說,那時世界各地的記者多住進北京飯店,但只有《文匯報》在那裡設辦事處,順理成章成為必定拜會的地方。「那個年代,稿件都要透過酒店傳真機傳返香港,到後期形勢緊張,酒店不肯幫你傳,都是多得夫子幫忙,幫忙我們傳稿回去。那時,《文匯報》最多獨家消息,不單止北京民衆,行家都一定要看。」哪想到,給同行方便,甚至做得比別人好,看似正常不過,在依賴領導一念之間的年代,也可以成為形勢一夜間逆轉下的罪狀。「我86年開始駐北京,89年6月6日撤離,期間沒離開過北京……長駐這麼久,我們起的作用,的確是其他報刊起不了的,外面可以說是造謠抹黑,《文匯報》是自己人嘛。」夫子苦笑。只是影響力越大,罪名也越大,由爆出多宗獨家新聞的駐京記者,到被官方高舉是趙派(趙紫陽派系)、是「動亂菁英」,夫子說與今日修訂《逃犯條例》,一脈相通。「當時發生是我身上的,隨時可發生在任何記者身上,甚至任何中國人、外國人也好,也有機會用好多的理由,令你失去自由和面對好多壓力。」夫子感嘆。事實也就如此,劉被定性為「動亂菁英」,其中一個原因,正是4月19日出席了悼念胡耀邦的聚會並代表發言;就是常設的北京辦事處,也被指是「謠言集散地」。「中國好多罪名,都是為政治服務。」無端成為「罪人」,六四也讓他看清人性:「除了血腥鎮壓,六四見到好多人性,有段時間人性戰勝黨性,北京人互相支援,對香港記者的保護,體制裡的人也覺得官方倒行逆施,但鎮壓之後,為甚麼封建王朝又走出來?有的人又為何會被臣服然後轉舵?」他說:「30年過去,中國好多變化,但意識形態以至封建王朝的文化,始終沒變……殭屍復活後發生屍變,吸收了陽氣,加上太監和宦官復活……」香港是劫數難逃還是能逢凶化吉?自言是「天生樂觀狂」的他,說不再寄望官方剎那開明,但仍然相信群眾,有信心「花崗岩腦袋的人」會越來越少。「近年好多人說移民,但現實是屍變,你去到哪邊都可以影響你。」形勢儘管不妙,但夫子說歷史長河還未到終點:「就好似參加一場多棒接力賽,不知哪個可走到最後一棒,重點是先要走好自己這一棒。」邊走邊唱,以獨特腔口唱著歌的夫子笑著說。(香港《蘋果動新聞》呂麗嬋/綜合報導)


劉銳紹打開《文匯報》「痛心疾首」社論,重溫當年被定性為「動亂菁英」的六四採訪記憶。香港《蘋果動新聞》

當年《文匯報》是唯一在北京設辦事處,又可帶進中國的香港報章,一頁頁報紙猶如大字報,貼滿長安大街,事後大清算,報社被整頓。香港《蘋果動新聞》

六四屠城前北京的百萬人大遊行,劉銳紹現場採訪,見證民眾高舉橫額聲援學生。香港《蘋果動新聞》

89民運吸引全球媒體到北京採訪,《文匯報》設於北京飯店的辦事處,事後被指是「謠言集散地」,成為劉銳紹被點名的「罪狀」之一。香港《蘋果動新聞》

劉銳紹與六四後流亡美國的嚴家祺攝於北京。二人後來均被批為「動亂菁英」。香港《蘋果動新聞》

長髮夫子與另一「動亂菁英」曹思源。曹在全國人大聯署要求召開緊急會議一事上,事後被強硬派點名追究。香港《蘋果動新聞》

轉眼30年過去,昔日留了一頭長髮反叛又爛打的劉銳紹,變了今日的論政夫子,早白了少年頭,駐京期間的多箱筆記和舊照片,一直留在身邊。香港《蘋果動新聞》

駐京4年,見證中國由開放門戶到槍聲響起再次鎖國,那時領導人的親民並不單在鎂光燈下,劉銳紹說,其時不時拜訪領導人官邸,親民且比較貼地。香港《蘋果動新聞》

趁六四30年,愛音樂的劉銳紹推出個人大碟,13首歌,由紀念劉曉波的《春風永在》,到有關六四的歌,他說要走出哀傷,用歌聲為港人打氣。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