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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爆恐怖鎮壓 另一個天安門 武警丟擲人體 像扔垃圾

編按
一九八九年中共血腥鎮壓民運,死傷數萬,六四成為傷痛的名詞。中共封殺六四的紀錄,但他們無法抹殺歷史。
值六四屆三十周年,《蘋果》取得當年目擊現場的新聞工作者、運動參與者之授權,自六月一日至今天,一連五天,以復刻報紙形式,讓讀者重回三十年前天安門現場,一起捍衛歷史記憶。

抗議民眾聚集成都天府廣場前高舉白布條,抗議共產黨貪腐並要求民主。(林慕蓮提供)

胡耀邦逝世後,成都的抗議活動與北京遙遙相應,只不過時間上晚了一些。天府廣場的第一場悼念活動是在胡耀邦過世後兩天舉行,並在五天後變成一場大規模的示威。
五月十六日的清晨是成都抗議行動的轉捩點。當時超過千名的警察與大約兩百名學生扭打成一團,警察在清場過程動用棍棒和皮帶毆打學生。成都變成了遊行參與者的聚集點,他們從四面八方的其他地區蜂擁而入。學生們在牆上張貼的海報中寫滿了他們的希望與渴望,像是「不自由,毋寧死!」
六月四日早上,北京天安門廣場清場完畢之後,警方接到命令要去驅逐成都天府廣場的抗議者。事實上大部分的人已經自願離開了,只剩下大約三百名的學生還留著。但在幾個小時之內,充滿雜音的英國廣播國際頻道(BBC World Service)以及美國之音卻傳來了北京的殺戮消息,於是數千名憤怒的市民又再度回到了成都街頭。
這次的群眾運動展現出堅定的團結與無畏的勇氣,街頭的抗議者清楚知道軍隊在北京向手無寸鐵的民眾開火。數千人在成都的主要道路上遊行,他們舉著哀悼的花環和標語,上頭寫著「我們不怕死」、「六四屠殺,七千人死傷」、「打倒獨裁政府!」當第一波的示威民眾遊行到武警部隊面前時,局勢變得一觸即發。
武警開始用警棍毆打示威者,現場登時爆發為全面戰鬥,抗議者用鞋子、磚頭、人行道上的碎片,以及任何他們能夠取得的東西回擊武警部隊。


武警頭戴鋼盔、手持警棍與盾牌對付手無寸鐵的成都市民。(法新社)

在成都科技大學任教的美國夫婦丹尼斯.瑞(Dennis Rea)及安妮.喬納(Anne Joiner)夥同美國友人金.奈嘉德(Kim Nygaard)及另一位來自西方的朋友,騎上腳踏車一起前往衝突現場,直到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
六月五日晚上九時左右,金.奈嘉德和人群在一起。他們聽到一聲爆炸聲,「人們開始尖叫,開始跑動。那條路上所有人都開始朝遠離毛澤東雕像的方向跑,當然我們也開始跑。」他們跑回自己下榻的飯店─錦江賓館,那裡也是美國領事館的所在地。但不久之後,飯店的保安就關閉了大門,將尋求避難的人群拒之門外。
金.奈嘉德憂心如焚,擔心外面的人會被逼近的武警部隊殺害。她拜託保安讓更多人進來,但保安拒絕了,並命令她回自己的房間。她從走廊的窗戶觀察情勢,發現恐慌的群眾變得越來越具攻擊性。頃刻間,群眾開始猛烈敲擊飯店的大門。她聽到樓下大廳玻璃破碎的聲音,她害怕飯店可能會被燒為平地,於是決定向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魏然尋求庇護。魏然的辦公區就在飯店後面。
她發現那裡已經聚集了十五名西方人,他們用家具堵住門,並在浴缸裡注滿了水。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噪音,被困住的外國人爬到陽台上看看外頭發生的事。同時屋內庫特.懷爾(Kurt Weill)《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的音樂震耳欲聾。
與此同時,在飯店的另一邊,抵達的武警部隊以殘酷的方式恢復了秩序,他們在飯店院子裡圍捕了數十名抗議人士。一名西方遊客在電子郵件上描述了她從五樓陽台上看到的情況。這名女士因為還要跟中國打交道,所以要求匿名。她看到了大約二十五個人跪在院子裡,頭朝下,雙手綁在背後。他們先是被推倒在地,然後衛兵圍著他們走來走去將近一個多小時。最後,指令下來了。這時「穿黑褲子白襯衫的人上來用鐵棍把那些人的腦袋敲碎」。景象慘絕人寰,她嚇得在浴室嘔吐。


市民遭受毆打,躺在公園長椅上,雙腿沾滿鮮血,民眾協助救護人員將他送醫。(林慕蓮提供)

那些躲在魏然辦公區的人,全然不知飯店另一頭發生的事。不過在魏然宣布當局已控制住情勢之後,一些人在回自己房間的途中仍瞥見了慘案的部分場景。目擊者包含一名原先在上海學中文的年輕澳洲人珍.布里克(Jean Brick),她稍早從火車站走到飯店的路上遇到一群當地人,他們氣沖沖地說,前一天有四十人到七十人被打死,其中包括那名被盛怒的群眾踩死的警察。
從魏然那裡返回自己的房間時,布里克目擊到一群囚犯的處境,這群人被關在大門旁邊的一間小警衛室裡。她描述了事情的經過,「抗議的人一個一個被拖出警衛室。士兵們圍成一個圈,人挨人。圈子中間有幾個士兵用棍棒打那些抗議的人。打完之後,那些人被抬或拖回警衛室。完全無法判斷那些人是否還活著。」
當金.奈嘉德從領事處回到她的房間時,她從窗外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堆堆沙袋疊放在飯店的院子裡。她還在納悶那些沙袋是做什麼用途時,突然注意到有一個沙袋在動。她不寒而慄地意識到,沙袋裡裝的其實是躺在地上的人,他們手被綑綁在身後。她僵在原地,看著武警將其中一名囚犯的手臂綑在背後。「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當時我在想,『天哪,他們那樣做會把那些人的胳膊弄斷的!』很明顯那完全是蓄意把人弄殘的。」她告訴我,「現在想起來還非常痛苦,非常非常難受。你知道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而你卻在旁觀。當時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一定要留下來做見證。」最後,她被一名站在身後的中國警衛強行送回房間。


一名遭受警察暴力對待的男子摀著滿是鮮血的頭部就醫,眼裡盡是驚恐。(林慕蓮提供)

但在此之前,她先看到兩輛卡車駛入,武警人員開始裝載那些人體。「他們把人扔進卡車裡,就像在扔垃圾,」金.奈嘉德說,「我不記得還有人尖叫。沒有任何聲響,只有人摞在人身上的聲音。肯定有死掉的人。即便有人還活著,他們也不可能在人堆中存活。太恐怖了。」
另外四名目擊者也描述了同樣的場景。珍.布里克說,這些人體被吊上卡車,「就好像他們是一塊塊的肉。」五樓的西方遊客寫信給我說,「我太震驚了……他們把人扔進卡車,就像在扔大袋的馬鈴薯。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都被打死了,但很多肯定是死了。腦漿流到地上,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人不可能存活。」另一位目擊證人在話語中多次使用「屍體」這個詞來形容那些卡車上的軀體,但他謹慎地說,自己並沒有看到任何表明這些囚犯已經死亡的跡象。最後一名目擊者則在證詞中直截了當地說,「被那樣對待的人不可能還活著。」他們看到被扔進卡車的屍體數量,估計大約落在二十五到一百具之間。
至於那些被毆打者的身分,除了他們的衣著,幾乎沒有其他什麼線索。一些人戴著學生用的白色頭巾。其他人則像工人一樣,穿著白襯衫和海軍藍的褲子。大清早卡車開走之後,珍.布里克走到前門,看見地上遺留了三十到四十雙的塑膠夾腳拖鞋,就是工人、農民和無業遊民經常穿的那種拖鞋。


美國外交官對這些拘留的情況是知情的。他們在一份電報中描述:有兩百名戴著頭盔的武警和五十至七十名的便衣警察部署在錦江賓館。一個小時之內,他們恢復了旅館區到對街岷山飯店區域的秩序,逮捕了「大約三十名在外面或院子裡捕獲的搶劫犯。飯店保安一一確認這些人的身分。這些被拘留者被迫身體曲前地跪在地上一個多小時,然後他們的手被反綁在背後,臉朝下,直直地被人往地上推倒。後來他們被扔到人民武警部隊的卡車上載走」。
金.奈嘉德說,「我為了我們所目睹的罪行感到不安,而且似乎沒有人知道或是夠在意這件事,或是願意冒險去講述它。」在中國這麼大的國家,還有多少被遺忘的受難者?(文╱林慕蓮)


部分文圖摘錄自林慕蓮《重返天安門》


資料授權來源:

1林慕蓮(Louisa Lim),澳洲墨爾本大學資深講師。二○○三年起任職於英國廣播公司與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派駐北京達十年。著《重返天安門》一書,採訪六四當事人、鎮壓士兵以及天安門媽媽等受害者家屬,透過採訪及史料研究,還原天安門事件,並披露過去鮮為人知的成都大屠殺。



2曾顯華,一九八九年時任路透駐泰國記者,六四民運期間赴北京採訪,見證軍隊進城開槍鎮壓,六月五日當天在北京飯店十一樓,拍下長安街上隻身阻擋解放軍坦克的民眾(坦克人)身影,留下珍貴的歷史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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