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紙包茶 折裹159年清甘 振發茶行傳6代 始自咸豐征服日客

出版時間:2019/05/07

作者、攝影╱蔡宗明(退休記者,文字雜工;閒情逸致,抒懷結緣)

台南市振發茶行於清朝咸豐10年,即西元1860年創業,從專賣中國福建武夷岩茶,到台灣各地名茶、紅茶,歷經五代經營,迄今將近160年,且年輕的第六代已積極準備接棒,是台灣目前一脈相傳最老的茶行。

在大時代的紛爭更迭中,經營者一代傳一代,始終堅持以獨特的手工紙包裝茶葉,為民眾提供優質茶飲,濃淡皆甘醇的茶香,不時飄散在街頭巷尾和遊客的傳說中,成為「府城百年老店」的品牌代表和觀光景點之一。
位在台南市民權路1段的這家老字號茶行,就像一般商家一樣,唯店門口高懸「振發」金字黑色木牌老店號輕輕隨風飄,茶行沒有華麗的門面和裝潢,推開落地玻璃門進到裡面,就可以感受到一股樸實溫馨的親切感。

茶行門口高懸店名招牌。
茶行門口高懸店名招牌。

獨特的手工紙包茶葉,一張平整長方形的紙在折疊之間,將散發香氣的茶葉紮實而工整的包裝整齊。

然後分別蓋上茶名,再以開店後就沿用至今的骨董級牛骨製印章,醮著赤紅色印泥蓋上「振發茶林」鑑章以為標記。
我和第五代傳人、經營者嚴鴻鈞相約在茶行採訪,因他本業是牙醫師,擔任「牙橋牙醫」診所院長,每天仍有約診患者,只能利用中午餐後休息約2個小時訪談。「還好你約今天,不然明天被日本來的4人組媒體採訪團約定了!」嚴鴻鈞匆匆進門,笑著對站在櫃前等候的我說。
8年前,掌理振發茶行72年的父親嚴燦城去世,二兒子嚴鴻鈞與台師大音樂系畢業、曾任國家音樂廳大提琴手的太太周淑莉,接棒經營。牙醫師和音樂家的組合,傳承老茶行不老傳奇,秉持父親一絲不苟的敬業態度,已為府城百年老店增添觀光新頁;1年前,28歲的兒子嚴偉嘉也加入經營服務。
說曹操,曹操就到,真巧。茶行的門被推開,進來一位壯碩帥氣的年輕人。「偉嘉,正在說你,來、來」嚴鴻鈞招呼兒子過來坐下。
台南應用科大國貿系畢業的第六代嚴偉嘉,目前已站進茶行櫃檯服務顧客。為了增進對茶葉的專業認知,他每周北上台大參加「茶葉官能專業鑑定人員培訓班」,他說:「主要是從基本上對全球主要茶區代表性茶葉,以及各種茶葉的地理、年份、品種、製法差異,能有更深的認識」。
現在講起「茶經」,嚴偉嘉頭頭是道,讓嚴鴻鈞也不禁脫口而出讚道「後生可畏啊!」1991年嚴鴻鈞返回台南市開業行醫後,陪伴父親賣茶20年,相當健談的他,對茶行傳承歷史侃侃而談。
「祖先創業時的店名,有出現《盛發錢莊》、《盛發茶行》之說,是怎麼回事?」我問。他說,清朝咸豐年間,嚴家來台第一代嚴朱,先落腳於台北大稻埕,不久後搬到台南,在五條港中的南勢港水仙宮(神農街1號)附近開「盛發錢莊」兼賣茶葉。
當初借貸給許多遠從台北南下府城考試求取功名的學子,少數成功取得功名者會還錢,多數落榜回鄉者沒償還借款,錢莊不禁虧欠而倒閉,搬遷到宮後街開設茶行。

專賣福建武夷山茶再出發,那時候是西元1860年(清咸豐10年)。嚴鴻鈞說,有了錢莊倒閉經驗後茶行改名「振發」,大有期望生意從此「振作發展」之意。茶行生意漸上軌道後,才又搬到「元會境」(清代府城聯境保防組織之一),即民權路現址。後來傳子嚴財,三傳他的阿公嚴鐘奇,再傳到他的父親嚴燦城手中,是來台的第四代。
嚴燦城在日本時代讀台南州立第二中學(現在台南一中)第一名畢業,當時可以保送台南高等工業學校(現今成功大學)。但因他志在讀醫學院,卻又因父親早逝,決定放棄升學、接下茶行,負擔起家計提供經濟來源以栽培弟弟。「父親那時才只是18歲小伙子,一方面在市政府上班,一方面與我大姑、三姑一同經營茶行,維持整個嚴家整整72年,在家族中具有最重要的地位。」嚴鴻鈞表示。
「對了,在大約10年前,我曾來茶行採訪過,當時聽嚴老先生說你們家還是醫生家族呢!?」嚴鴻鈞經我這一問,興奮的提高聲調說:「沒錯,你真的是內行的!」他說:「父親從小看過日本醫生很受尊崇,死後出殯時受到跪拜,早就立志當醫生,但卻因接手茶行無緣習醫,於是努力裁培四弟、也就是我四叔嚴澯鑫讀書。」
他指出,父親第一次陪四叔考大學,結果他考上前台北帝國大學(今台灣大學)農學院,四叔卻落榜;隔年再考,父親考上帝國大學(今台灣大學)醫學院,而四叔考取農學院,讀了一年後再轉讀醫學系。
「你看,我老爸夠厲害吧,他只是陪考而已,就有這個實力,沒當醫生實在可惜........」嚴鴻鈞笑著說。
嚴澯鑫畢業後留在台大醫院任職,成為腎臟科名醫並擔任醫學院教授退休。嚴家除了第四代有嚴澯鑫從醫外,他的兒子嚴崇仁也是醫生,現在擔任台大醫院老年科主任。「至於我們家,在父親的期望下,我當牙醫、哥哥是骨科醫生,我女兒陽明醫學大學醫學系畢業,現在成大醫院家庭醫學科當醫師,我們都算替父親圓了他所缺憾的醫生夢。」
嚴燦城經營茶行將祖傳四代的老招牌發揚光大,也在全台茶業界站有一席之地。他接手不久,見當時台灣的種茶技術已相當成熟,將茶行轉賣台灣茶,例如大禹嶺的高山烏龍、梨山有機烏龍、阿里山小葉頂芽紅茶、文山包種茶及木柵鐵觀音等。

嚴鴻鈞、周淑莉夫妻喜見兒子嚴偉嘉(左)傳承祖業,用心經營老茶行。
嚴鴻鈞、周淑莉夫妻喜見兒子嚴偉嘉(左)傳承祖業,用心經營老茶行。

嚴鴻鈞與父親嚴燦城(右)合影於展示會場。嚴鴻鈞供照
嚴鴻鈞與父親嚴燦城(右)合影於展示會場。嚴鴻鈞供照

嚴燦城經營的振發茶行,在早期府城已首屈一指,每有日本客人慕名而來,而嚴老先生受日本教育、精通日語,談人生、聊茶道,深受敬重,茶行與他常受日本雜誌報導。

嚴鴻鈞說,父親賣茶一定要問清客人喝茶的習性和需求,並針對客人口味給予推薦,如生茶、熟茶、重焙茶、陳茶、老茶,各種濃淡回甘的獨到選擇。確認茶種、斤兩後,再從桶裡撈出茶葉,放在磅秤上,依著刻度仔細秤量起來,一定要確保不會佔了客戶一絲便宜,這就是對客戶的信義承諾。
走進振發茶行的客人,眼睛都會立即被靠著牆壁的老舊櫃架上,擺放著29個連浮貼紙張和字體都已斑駁腐朽的老舊錫箔茶桶吸引。這就是振發老店的主要特色和象徵。
「我對大部分茶桶上的名稱約略知道,但為什麼會有狀元、榜眼、探花等桶子,代表什麼?」我好奇問道。
嚴鴻鈞特別走到櫃架前,指著那3個茶桶說,早年,一般民眾對茶的種類認識不多,振發特別選出三款茶葉,分成「狀元」、「榜眼」及「探花」三個等級,客人可輕易按價錢及需求,選擇不同茶葉,讓喝茶文化普及。振發賣茶秉持信義原則,不羼劣茶、不哄抬價格。清末還得到當時的台灣巡撫劉銘傳頒發《金葫蘆》標章認證,這項信譽,一直留傳至今。
那麼那些個老舊錫箔茶桶上的名稱,又代表什麼呢?嚴鴻鈞接著說:「創業始祖剛經營茶行時,資金不是很充足,錫箔茶桶都還得跟中國茶商先租賃,後來賺了錢,才一個一個陸續買下來。」這些桶子上都貼有一層斑駁的黃色紙,毛筆寫著「雀舌、青獅、玉樹、大王、龍吟、虎嘯、天心」等大字。
「它們不是茶名,而是代表當年來自福建武夷山的36座岩茶產區的名字,象徵岩茶的根源。」不過現在只剩24個大桶和5個小桶,嚴鴻鈞說明,「因在歷經二次大戰時,為了躲避空襲,用牛車將茶桶、茶架一起搬運至鄉下收藏,過程中路途來回顛簸,本來完整而美麗的桶身,就凹陷了,有的也在避難時遺失了,加上年代久遠,造成氧化侵蝕而腐朽。」
「聽說那些小桶子,也另有蹊蹺?」我指著木架上方的5個小桶子問。「就說你是內行的嘛,哈哈,沒錯!」嚴鴻鈞壓低聲音說。

「那是專門提供給吸食鴉片者裝茶葉,方便躺著一邊抓來泡茶飲用的;但禁食鴉片後,誰還需要用這小桶子裝茶帶回去,就變得有嫌疑,嘿嘿…」

他又指著店內的大櫃檯說,這個木板釘製的大木櫃,裡面是空的可放物品,而桌面上有小洞為了讓掌櫃者,隨時將賣茶所收的銅錢、銀兩投入小抽屜,而且只能由掌櫃的從內側拉動才能收取,外人無法探取,如今這也成了骨董。
提起振發的手工紙包茶葉,是老店傳承的獨特賣點、更是一門罕見手藝。但也有人認為,這門源自福建安溪地區的傳統手包茶,不能達到真空密封、會讓茶味散發或沾染其他氣味。嚴鴻鈞表示,手工紙包茶已盡量密實,且茶葉經開封後同樣裝在罐內保存,茶味流失的問題基本上都會有的。

秤量適量茶葉,搖撥均勻,以靈巧技法折疊方整後,再蓋印茶名與店名。
秤量適量茶葉,搖撥均勻,以靈巧技法折疊方整後,再蓋印茶名與店名。

手工紙包茶已成了振發的招牌,在這門細心折疊捏揉的手藝裡,他們要傳承的是父祖輩們基於「喝多少、包多少、勿浪費」的經營法則與惜物精神。

曾經跟在公公身邊學包茶、賣茶4年的媳婦周淑莉,是少數熟稔紙包茶技藝者之一。她表示,振發所選用的包茶紙從早期的毛邊紙到現在的書冊紙,都針對供應廠商精挑細選,為方便造型,紙質不能太軟太厚,要有吸濕性,但又不可以影響茶香,非常講究。整張紙面不能有壓痕,哪裡得摺個角,哪裡需折疊起來,視茶葉量由包茶者的經驗判斷。
她在示範包茶時,先在秤上鋪上紙,再放上茶葉,秤好斤兩後,連茶帶紙移放到桌上,把四個對角對齊,一手壓著紙角,一手提起盛著茶葉的紙身,稍為搖勻再行屈摺,然後拍拍紙身,手指輕巧移動之間,一包飽滿方正的紙包茶便成形了,最後蓋上茶名及振發的印章,才能交到客人手中。就是這包全台罕見手工紙包茶,賣的不只是香醇好茶,更是濃郁的府城人情和文化。

上層5個小茶桶曾提供鴉片吸食者裝茶葉之用。
上層5個小茶桶曾提供鴉片吸食者裝茶葉之用。

歐美人士也愛到振發茶行買茶。翻攝振發茶行臉書
歐美人士也愛到振發茶行買茶。翻攝振發茶行臉書

大禹嶺高冷茶獲國內外遊客喜愛,被稱為台灣之光。
大禹嶺高冷茶獲國內外遊客喜愛,被稱為台灣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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