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巴蕾老闆 高瑜含 川劇大師之女 彈琴手改拿菜刀

出版時間:2019/05/09

作者、攝影╱郭美懿

「女人是油麻菜籽命,落在哪裏就長到哪裏。」出身重慶、遠嫁台灣的高瑜含,也如菜籽落在陌生土地上。原是父親嬌寵的長女,從小習舞習藝,在舞台上發熱發光;未料緣分牽引嫁到台灣,卻在婚後戳破想像。不願受縛,她將重慶滷味從路邊攤做到開店,2008年以父親傳授的變臉技藝重返舞台,再結合演藝與手藝,開成「麻辣巴蕾」。對她來說,這不只是一家店,更是她的舞台,她破繭而出的新生。

高瑜含將重慶滷味與酸辣粉帶到台灣,賣的何止是家鄉味,更是她對舞台的熱愛和曲折人生的故事。
高瑜含將重慶滷味與酸辣粉帶到台灣,賣的何止是家鄉味,更是她對舞台的熱愛和曲折人生的故事。

即便過了午餐時間,位於台北公館的重慶酸辣粉店「麻辣巴蕾」依舊客潮洶湧,大學生、上班族、老外面孔、拖著行李箱的亞洲觀光客…,人人就著一碗有酸有辣、麻香開胃的小麵或酸辣粉大快朵頤。
只見高瑜含站在爐前,手腳利索的下麵、切滷味,見著客人吃完離開,又蓮步輕移到檯前收拾碗筷、抹淨桌面,一雙手始終不停歇。好不容易停了下來,她悠悠一笑:「以前這是一雙彈鋼琴、拉小提琴的手,現在這是拿菜刀的手。」

重慶酸辣粉:以台農57號地瓜製成粉條,搭川式肉燥等,清爽開胃。
重慶酸辣粉:以台農57號地瓜製成粉條,搭川式肉燥等,清爽開胃。

6歲登台擔任主角

她掌上的粗糙與老繭,是曲折人生的書寫,從重慶到台灣,從高雄美濃到台北,一路蜿蜒。其中最美好的弧線,興許是年少時父親教她學琴、畫畫的溫柔。「我爸9歲進劇團,從小居無定所,1年有半年在外面巡演,家裡都無法照顧,所以對我們充滿愧疚。」
她的父親高華熙童年因爺爺的地主身分被批鬥,僅受4年私塾教育。後來進入綦江劇團,一路練成當家武生,加上自學變臉,成為知名川劇藝術家與變臉大師。
「我是大女兒,父親非常疼我,親手幫我做小提琴、又教我繪畫,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她出生時不足2500公克,多病難養,4、5歲就被爸爸拎到劇團一起練功,「父親的心思不是要我站上舞台,而是讓我身體強健一點。」高瑜含笑說。
她跟著8~9歲的劇團學生練腰、練腿、拉筋,「很辛苦啊∼那時就會想,為什麼要跟他們一起練?」重慶冬天低溫在零度以下,父親5點多就把她從被窩裡叫起,她只能揉著睡眼,任媽媽穿衣、穿鞋,再邁著小腳去劇團練習。「譬如翻滾,你的體力只能翻20個,他就要你翻25個、甚至30個,翻完只能坐在地上一直喘。」
但或許天生資質,父親再嚴厲,「那塊板子從沒落在我身上,他抓不到我的錯處。」當劇團成員外出巡演時,她還能擔綱小老師,數著拍子指揮大夥練功。
儘管如此,父親仍不願女兒繼承衣缽,她只能參加文藝隊解癮,從6歲登台起一路擔任主角,高中畢業更考上二砲文工團。不料收到錄取通知時,「父親把我反鎖在家裡,不准我出去,他認為從事藝術工作很辛苦。」
拗不過父命,她只好轉念師範學校,選修舞蹈,同樣以優異成績畢業,最終分發到國營鋼繩大廠,任教於廠區附設幼兒園。
「那是國營工廠,有8000多個員工,產品出口荷蘭,生產航空零件,所以在廠裡工作,我爸超開心、超驕傲的。」她進廠後又加入演出隊,曾多次在藝術節拿下單人舞、雙人舞特等獎,「那應該是我舞蹈生涯的高峰了!」
人生急轉,是在28歲那年,她經由定居台灣的舅爺介紹,認識祖籍安徽的另一半。當時,她正因人事紛擾而煩心,亟欲脫離這個人人稱羨的鐵飯碗,「他(先生)外表客客氣氣的、講話很溫和,講到台灣家庭狀況都很好,我覺得嫁給他,也能讓自己的生活穩定一點,不再去碰到那些不想看的事情。」
兩人電話往返半年多,每月通信費就高達1萬多元,婆婆急促他們結婚,想不到先生才來重慶提親,就連坐3天冷板凳。「他一說要娶我,我爸就閃了,不回家了,完全不能接受我會離開。」最終不得不答應這樁婚姻。

父親高華熙是中國變臉大師,圖為高華熙演出《白蛇傳》劇照。
父親高華熙是中國變臉大師,圖為高華熙演出《白蛇傳》劇照。

高瑜含向父親學變臉,也常在企業活動或私人聚會上表演。
高瑜含向父親學變臉,也常在企業活動或私人聚會上表演。

高瑜含(右2)從小參加文藝隊,擔任鍵盤手。
高瑜含(右2)從小參加文藝隊,擔任鍵盤手。

遠嫁來台老公好賭

遠嫁來台那天,父親送她到門口,「他說不管遭遇到什麼,記得這個家的門永遠向你敞開,你隨時都可以回來。」說著說著,她眼睛漫上淚水,停了一會才壓下即將脫口的哽咽,「我爸講完這句話就轉身,我知道他哭了…。」
然而渡過重洋,才知想像中美好的婚姻充滿驚濤駭浪。「我先生從小港機場一直開開開,越開路越小條,開到美濃說到家了!我嚇了一跳!∼這是哪裡啊?我怎麼會從繁華地來到一個鄉下?」
如鏡碎裂的,還有她全心寄託的另一半,出身富貴的丈夫貪戀輸贏,從麻將賭到電玩,甚至一待5天不回家,經濟全靠婆婆支應。「覺得自己怎麼會從天上掉到地下?以前至少經濟獨立,現在連買一包衛生棉都要跟婆婆拿零花錢。」
高瑜含坦言,那是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候,沒有朋友、吃食也不習慣,初來不會開車、騎車,想買菜也不能出去,身心如困在繭中,「太可怕了!我完全被這個範圍內(家)包住了!」不願受縛,她利用陸籍配偶來台6個月須出境的規定,回到重慶拜師學做滷味,那是她對困境的突圍,也是對故鄉的想念。
她笑說,台灣滷味偏甜,重慶滷味以辛香醬料熬滷、滋味濃烈。「台灣人愛喝湯,我滷好切了之後,要辣的拌辣椒、花椒,不辣的吃原味,剩下湯頭可以煮菜、煮冬粉,就不像台灣味道這麼甜。」

重慶滷味以辛香料為底,口味偏向麻辣。
重慶滷味以辛香料為底,口味偏向麻辣。

變臉徐旭東誇厲害

她向婆婆借了10萬買進二手發財車,在鎮公所前擺攤營生,「要切、要剁、要滷,從早上到晚上11、12點收攤回家,整個人是精疲力盡。」但味道好、人夠拼,第1個月就賺回本金。
婚姻卻不如生意這般順遂,她坦言婚後一直吵吵鬧鬧,「從路邊攤開到店面,他也不幫我,我一個人在這邊活得好辛苦。」幾度想結束婚姻,丈夫卻以死要脅…。她略過不堪的過往,幽幽吐露,若不是為了孩子,恐怕無法走到今天,「現在講起來我已經哭不出來,眼淚早就流乾了。」
生活是囚牢,讓她越發想念過去,「當我在電視上看到他們表演,我就想起我的曾經,對我來講就像一針一針在刺我…,我應該過我喜歡的生活,而不是過一種被迫的、被動的生活!」
覺醒的時間點正是SARS爆發時,她回重慶探親,隨後疫情失控,只得在重慶住了1年。她利用這段時間向父親學習變臉,「我希望能因此重返舞台,同時賺到我需要的錢。」
高瑜含解釋,變臉行規「傳內不傳外、傳子不傳女」,她身為女兒身,又是行外人,「以前怎麼求,爸爸都不教我。」唯在此時,父親已退休,才將變臉技巧傳授。難道是父親看破了女兒千瘡百孔的婚姻?她嘆了口氣說:「應該有吧∼但人在低谷時,我不能想這件事情。」
來台8年,她終於拿到台灣身分證,之後北上加入經紀公司,表演場子包括企業尾牙、春酒、開幕或私人聚會,也曾到香港郵輪上演出。她喜孜孜秀出一段尾牙影片,席上貴賓—遠東集團董事長徐旭東誇她:「是我多年來看過最厲害、最好的一個!」只不過近幾年景氣下滑,「以前尾牙1個月夠我吃1年,現在越接越少。」
為了生計,她到海產店打工、到火鍋店當店長,也曾赴北京工作。貴人正是帶她到北京的主管,「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商業經營,開一家店怎麼企劃、產品設計、客群定位、店面選址這些,既然我學到這些東西,應該可以自己創業。」
但這回創業,已不同於初次開店,「過去我是為吃的賣吃的,現在這家店是賣故事,賣四川的故事、重慶的故事、我的故事。」店裡視覺牆上就是她武旦裝扮,有十八梯、吊腳樓、索道等重慶地標,都是要告訴大家:「這樣的東西不是隨手學來的,真的是家傳的東西。」
她將小店當成了舞台,在川流客潮中搬演一齣齣精彩。那一景一幕是她歷經千帆,走過波折才寫下的人生故事,也是她掙脫了「大陸新娘」、「家庭主婦」身分,從心做回自己的印證。

【曾赴北京工作 學會創業本領】

高瑜含2014年曾前往北京工作,跟隨出身台灣知名百貨通路的主管參與一家購物中心美食街的設置,「我看他們去捷運站計算人流、規劃店的定位、產品設定、客群、選址等,既然我學到這些東西,應該可以自己創業。」

周末旺創4萬業績

她據此原則規劃,定位在麻辣口味,「吃麻吃辣,才是我的客人!」年齡層則設定在20~50歲之間。
為尋店面,她跑遍雙北商圈,「騎摩托車從南跑到北,1天燒掉兩桶(汽)油!」不只觀察環境,「還要跟著人流走,看店家賣什麼?客人待多久?消費多少錢?這樣看了2個多月。」但始終沒有合適店面。
「我這個年紀不能再走彎路,所以走這條路一定要是上天應許。」但每天刷租屋網、談了好多家都沒談攏,「我向上帝禱告、complaint(抱怨)都沒回應。」
直到某天她到公館尋屋無獲,離去時發現租屋網跳出新店源,地址就在斜對面,地圖定位卻在南港,而且門口沒貼招租紅紙,她好奇詢問竟搶先租下,「好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也許正是上天應許,也可能道地麻辣誘人,創業以來小店生意四季平穩,在燠熱夏天因酸辣開胃,更受歡迎,周末最旺更曾創下4萬元業績。

麻辣巴蕾位於公館商圈,客群包括大學生、上班族。
麻辣巴蕾位於公館商圈,客群包括大學生、上班族。

【高瑜含小檔案】

出生:1969年(50歲)
學歷:重慶幼兒師範學校畢,主修舞蹈
經歷:
◎父親為中國知名川劇武生與變臉大師高華熙,未滿5歲即隨父親練功。專科畢業後分配至國營鋼繩廠附設幼兒園任教,並加入工廠演出隊,獲巴渝金秋藝術節特等獎
◎28歲 經長輩介紹認識丈夫,隨即嫁來台灣
◎29歲 在高雄美濃創業賣四川滷味
◎39歲(2008年)加入經紀公司,以變臉演出重返舞台
◎46歲(2015年)在台北開設「大嘴巴重慶酸辣粉」,2018年更名「麻辣巴蕾」
資料來源:高瑜含、《蘋果》採訪整理

部分圖片: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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