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只能──只能說再見!(詹偉雄)

出版時間: 2020/12/05 20:00
更新時間: 2020/12/06 00:17
有些人物的殞落,連帶著也把活著的我們——的某一塊生命,也永遠帶走了。圖為顏尼歐莫利克奈。資料照片

詹偉雄/作家

準備參加一場座談,談一談在2020年逝去的一些知名人物。與談人各自臚列了一些名單,絕大部分是耳熟能詳的大人物,譬如說剛剛心臟病發逝世的阿根廷足球天王馬拉杜納、前總統李登輝、行政院前院長(或更為人熟悉的參謀總長)郝伯村、新冠肺癌吹哨人李文亮醫師、蘇格蘭男演員史恩康納萊、美國女性大法官金斯伯格、詩人楊牧、小說家七等生與影帝吳朋奉等,比較讓我意外的是,名單中不見因直升機墜機喪生的NBA球星「小飛俠」柯比布萊恩。

大人物具有社會知名度,而且很長一段時間,他的所作所為牽動著社會的神經,大家對他或她有愛有恨,當他或她身故,對人物的一生進行一種廣議的評價,是大家都期待的事。有意思的評價,可以提供讀者一種「歷史性的了悟」,它讓我們在日常的庸碌生活中停足片刻,乍想自己置身於時間洪流之中,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因為是大人物,所以才能在座談中成為眾議的對象,每位與談者可從各自的角度來議論,可多面向地照見人物的立體面,除了對人物做最後一次的凝視,讀者也可品嘗評論者是否帶來新鮮角度,讓我們智識得以砥礪長進。

帶走活著的某一塊生命

但我要帶去會場的口袋名單,卻是一串不那麼知名的人物,這些人物引發不了太多討論,有些評審恐怕不熟識他們,但因為它來自我當下一種特殊的情懷,因此我決定小小說他們一下就好,然後把情懷的細節寫在這裡。

在看到工作同仁寄給我討論名單之時,當下是理所當然接受了,可是也總覺有哪裡漏缺了:明明今年來,三不五時就在各種媒體接到讓我心神一凜的訃告。借助Google,我來到維基百科的2020逝世人物列表,這是一個讓人驚訝的資料庫,它按著每一個月的每一天,記錄著過世人物的名字和簡短介紹。也就是在這,我再度和過去一年中幾個有意思的名字相會。

譬如說7月過世的義大利電影配樂作曲家顏尼歐莫利克奈,小學的時候,透過家裡的破唱機,聽到他的《黃昏大鏢客》,其中那著名的頓奏還被挪用來台語布袋戲的出場曲,大學時期的《四海兄弟》、《教會》,青壯創業時期撫慰破碎意志的《新天堂樂園》與《海上鋼琴師》,及至他晚年幫黑色導演昆汀‧塔倫提諾的《八惡人》作配樂,一開始那險惡反覆的主題變奏,有如死神招手,迄今仍嗡嗡作響。可以說,我是在莫利克奈的音樂中長大,整整60年。

再譬如:10月因新冠肺炎併發症過世的日本時尚設計師高田賢三(Kenzo Takada),80年代末首訪巴黎,Kenzo的衣服是我首識時裝的開始,他的店色彩繽紛,帶著童趣和幽默,是東西相遇(East Meets West)的最佳寫照,後來研究時裝史,才知道他是一位類似植村直已(登山家,日本登上聖母峰第一人)的個人主義怪客,喜歡獨自一人闖蕩冒險,1964東京奧運後他來到巴黎,如同植村(他則是去到了法國南部的夏慕尼)一般死纏爛打,突破重重限制,為後來的三宅一生、川久保玲與山本耀司3人組,鋪上一條起飛的跑道。

也或者:2月離世的日本職棒傳奇監督野村克也。我在台灣黑白電視的起頭,看過最早台視轉播的日本野球,深夜播著好幾天前就比賽完的畫面,那是王貞治和長嶋茂雄主宰大局,其他隊伍只能當配角的年代。球員時代,野村最著名的事蹟就是當他第一個完成2500支安打的時候,沒有多少觀眾去看比賽,他因而說出一句奮鬥的金語:「如果長島與王貞治像陽光下盛開的向日葵,那我就是月夜裡默默綻放的月見草。」

我是直到90年代才一覽野村的全貌,那時他是養樂多燕子隊的監督,我們都是在看郭泰源領軍西武隊主投對戰之時,才月見草似地看到他,頭殼龐然,身材短小,他栽培出古田敦也當他的捕手接班人,曾在奧運資格賽痛擊中華隊。

年紀大了,有些人物的殞落,在我心底創造的失落感特別強,他們和你的生命交會有的夠久、有的夠集中、有的夠因緣際會,以致於他們離世,連帶著也把活著的我們──的某一塊生命,也永遠帶走了。

再會了──馬拉杜納、小戽斗、艾迪范海倫(麥可傑克森〈Beat It〉著名吉他前奏的創造者)、肯尼羅傑斯、海倫瑞蒂、小唐(另一個「小飛俠」,自由空間教育基金會董事長唐峰正)、竹內結子(我的《午餐女王》)……。

BannerBa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