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日常中的Ubereats(詹偉雄)

更新時間: 2021/04/10 18:00
UberEats真正的厲害,是提供了一種自由的想像。示意圖。資料照片

詹偉雄/作家

活到像現在這樣的年紀,也許對人生算是有些不偏不倚的領悟,但要論對眼前新世界有所認識,還是得透過小孩。

有一陣子,手機不時傳來信用卡交易訊息,每次都是100元、200元,起初不明所以,後來才知道是持副卡的兒子,透過UberEats購買食物。光看名字,或多或少理解了,是Uber加上Eat,幫你帶送食物的意思。

透過物流感受時空分離

本世紀初以降,麥當勞和必勝客披薩都有外送服務,兒子就常使用,它們外送的食物,都有附上長纖的紙巾,方便你擦手或來拭淨嘴唇上的油脂,小孩吃了食物後,通常這些紙巾都沒用,我收集起來,當作爬山宿營擦拭鈦鍋與水杯的清潔紙,它們不如一般衛生紙會起毛絮,刮起油垢非常有效率,我不喜歡小孩用速食當正餐,覺得浪費生命美好時光,唯獨這些餐巾紙算是正面福音,差堪告慰。

UberEats的到來,不像Uber引起許多人的反彈,它好像剎那溜進我們社會的陌生人,卻快速地變成現代人的密友。在兒子的慫恿下,我很快地就下載了它的App,但直到某個實在餓得不得了、但又離食物鞭長莫及的時刻,才真正地成了它的用戶。

和當年速食店提供單純物流外送服務不一樣的是,UberEats提供的是外送服務中的多樣選擇性,在你家的半徑方圓之內,你可以叫到麥當勞、小籠包與永和豆漿和麻辣燙……,琳瑯滿目,雖然說不上是熱騰騰,但起碼在騎士的風馳電掣下,在保熱保冷箱(就是機車後座那個有logo的方盒子)勉力呵護中,食物算是風味猶存。有人覺得UberEats之所以便利,是幫你省下了外出用餐的時間,但我覺得它真正的厲害,是提供了一種自由的想像。

上個世紀末,英國社會學者安東尼‧紀登斯論及現代性下的3個生活特徵,其中有一個名為「時空分離」(seperation of time and spce),乍看之下有點抽象,但在物流事業的茁壯中,我們卻可看見它獨一無二的魅力:原本我們做一件事,必須人在現場,但在現代世界,你不再得事必躬親肉身到場,透過網路,你可以買賣紐約證交所的股票;透過物流,你不再要開車移動去運送物品;而如果像UberEats這樣結合網路又結合物流,那力量便更加恢宏。

從我的感覺來說:它把消費者的自由感受,經營得更細緻,從資本主義的角度來說,它把時間讓渡給工作者去做那些最有價值的事(產值極大化了),而例如飲食這樣會橫加阻撓、浪費了時間的小事,就讓UberEats來幫忙就好——雖然我看到我家小孩叫UberEats都是因為打電動。

結構性提升車禍發生率

還沒有使用UberEats的時候,我在路上開車,對它和Foodpanda的飛車騎士非常感冒,因為他們總是由你無法想像的角度橫地竄出,讓我驚惶未定之餘,在眼前擺尾揚長而去,而那個印著logo的保溫箱,總是歪歪扭扭,透露著台灣集體工作文化裡那種不盡完美的品質。我總這麼想著:UberEats愈是在乎餐食送抵的準時性與新鮮度(這是它存活的KPI),那麼便結構性地提升了城市中各種擦撞車禍的發生率,因為這些騎士必得這麼拼命,或許才能於行程末端不被投訴,甚可得取5%到10%的小費打賞。

當我使用它的服務了之後,我對騎士的走闖奔忙忽然有了一種新的理解,每次到樓下去接著那溫熱的食物,和這風塵僕僕的Easy Rider(電影《逍遙騎士》片名)接上面,他/她們有的是老漢,有的是阿桑,當然也有待業中年或打工青年一輩,在我的經驗裡,他們幾無例外地謙遜禮貌,顯然,路上的橫衝直撞並非是他/她們對社會有著報復之心,而是這樣選擇的工作中,隱隱然有一種別樣的驅使或動力。

騎士和我這類的消費者之間,差異在於:此刻之際,他/她們的時間很多,而我的時間很少,而騎士的時間為何很多?那多半是他們仍在找尋生命中最值得奮鬥的事物吧!他們或者找不到,或者終將在某一天找到,在此之前,他們從事著這樣的營生,在虛空中等待,然而不一樣的是:在那個突出的彎道或狹窄的車陣中,你加上油門,用累積的經驗破浪前行,那人生一瞬,身體抽動神經來到一種顛峰時刻,或許這就是物流人生裡,極少數存在感明晰的經歷,值得把握,也說不定。

我是這樣設想的,身體總會把握那享受的片刻,那一刻裡,我是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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