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采】楊索專欄:白沙屯媽祖的召喚

出版時間: 2021/04/14 16:00
更新時間: 2021/04/14 18:42
■白沙屯拱天宮每年赴北港朝天宮刈火,年輕香燈腳愈來愈多。攝影師楊文卿提供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楊索/作家

車抵北港已深夜了,小鎮亮閃閃如包金箔,四處有人放沖天炮,喜氣天上地下竄著,炮屑如積雪。隨白沙屯媽行腳的香燈腳,一群群躺臥在民家客廳或香客大樓,年輕人在民宿陽台喧鬧,此時也被默許。

朝天宮四落八殿,一埕七院,人潮復返如波浪,我一直在外圍打轉,人人都欲覩白沙媽,各樣各款的人,散散落落,背彎得最低,頭垂抵地,抬起身,是彷彿鹽霜浸透的阿公阿嬤的臉龐。他們的臉有一種自然性,有哀或也不傷,有樂並不極致縱情。

子時將刈火,緊接又是漫長回程,終於有些人去養神了。我走入正殿,前排跪著滿滿信眾,大家都想瞻仰白沙屯媽,「哪一尊啊,哪一尊?」此起彼落地問,有人答北港媽右側即是。佇立許久,終於我可跪下來,青煙裊裊、簾珠晃晃,白沙屯媽低眉靜定的團臉顯現,她無疑是慈悲的,我想對她祈求什麼嗎,我在心裡默默說:「家人平安。」

我很快起身,在廟中逡巡一陣,廟中有信徒攜來的大小尊媽祖像,猶如媽祖萬方海會。白沙屯媽光華粉潤的臉龐刻在我腦中,那種萬事無波的寧耐平靜,我三生三世也無法修成吧。

淡淡光輝不喜不哀

我不算是媽祖信徒,但心中擱著媽祖的位置,原因來自祖母。童年時整天拉著祖母衫裾,聽她的各種叨念,清明前,祖母已想念庄腳迎媽祖的情景,「三月痟媽祖啊!汝阿公鋤頭放了也隨人去。」遷徙台北後,要隨媽祖刈香或去北港幾乎不可能,年年農曆三月,她也燒著媽祖熱。

阿媽也是團臉,唇稍厚,眼睛不大,額頭、眼角有細紋了,也有法令紋,不笑時稍嚴肅,聽說母親年輕時頗畏懼她。但祖母於我慈甚親娘,我一日日長大,祖母一天天老去,惟有我深切知悉她的歡欣悲愁。我喜歡看她一早持香禮佛,那一刻她的臉龐有淡淡的光輝,不喜不哀。

心中埋著小小的願望,長大後一定要帶祖母去進香,「雲林北港最出名,媽祖廟好興旺。」還記得她這麼說。成年前我卻信了天主教,禮拜聖母,遠離了阿媽的天上聖母。然而每過清明節,我心中有刮搔之感,宿願未了,祖母早早不及等待,終究未領受在大殿親仰媽祖的至福。

歲月有渲染雕鑿之力,逝去的祖母移位到我心底,層層摩娑塗染下,她好像成了金身。在重大時刻,我總呼喊著她,當我遭挫徬徨時,會暗暗地問她,「阿媽汝會安怎做?」那低眉、笑紋淺淡的臉總是平靜無波,安定了我的心神。

「阿媽,我綴白沙屯媽到北港進香了,汝敢有蹛這?」我仰望白沙屯媽祖說。北港媽、白沙屯媽、山邊媽目光柔和、一片慈藹,好似齊聲答:「有喔!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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