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真的,我們需要萬年的促轉會(王浩威)

更新時間: 2021/05/04 03:00
■所有社會的不公不義,讓人脫離了他的生命原來的位置而造成的各種創傷,不是幾年或幾十年可以解決的。轉型正義的問題不是在於時間的延長,而是在於範圍的不足。示意圖。資料照片(林林攝)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王浩威/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董事兼執行長

中國大陸流亡作家王一梁,因食道癌晚期,在今年(2021年)1月4日去世於泰國北部邊城美賽,終年58歲。而更早兩年,曾經主編《同時代人:劉曉波紀念詩集》的中國流亡詩人孟浪,也在2018年2月在香港國際機場因肺癌惡化昏迷,遲延送醫後,12月12日病逝於香港,享年57歲。

流亡,為著自己的堅持而被迫離開故鄉,永遠都是一個美好的事物。只是,所有的事物都有著它的陰影,是沒有人可以看到的,連當事人自己也沒有察覺,頂多只是在類似偶爾午夜夢迴這一類的狀況時,才能隱約感覺到的領域。

被迫脫離原位致一生扭曲

這些年,非洲、地中海東岸,一直到中亞地帶,隨著戰爭和天災不斷地存在,被迫成為難民的人數一直是有增無減。在歐洲有一些心理專業人員這些年來持續投入在難民救援工作,特別是心理創傷與心理發展這些議題。英國埃塞克斯(Essex)大學心理社會與心理分析系教授、也是榮格分析師的帕帕多普羅斯(Renos K. Papadopoulos),將他參與這些工作以後,發覺心理學理論的不足,因此發展出的看法寫成了書《被迫脫離原位》(Involuntary Dislocation)。對他來說,包括長期的囚禁、政治難民、被迫遷徙、難民身分……,這些都是被迫脫離了原來的位置,都有著一樣的傷痛,甚至影響了一生發展的歷程。

當然,對於這個議題,索性就定義什麼是「原來的位置」,也就是什麼是「家」。

九零年代對於猶太人文化的討論裡,流離失所(diaspora)這個字在當時的使用裡,未免有太多後現代過度理想的美化了。這讓我們忽略了,猶太人的歷史裡雖然是被迫遷徙,但其實他們大多數的人還是帶著自己的文化和社群關係的。新儒家大師唐君毅先生,即便在香港成立新亞書院繼續傳遞中華傳統文化的香火,但也不免形單影孤,甚至有後繼無人的感嘆,不免以比「流離失所」更淒慘的字眼:「花果飄零」,來形容他晚年的感觸。

至於那些沒辦法維持自己的文化,沒辦法形成自己的社群,這樣情況下的被迫離家,所造成的傷害,恐怕是更深入生命的底層。

台灣當然也都發生過。

在17世紀漢人開始遷徙到台灣的過程裡,當時原本在西岸平原文明相當發達的平埔族,如今焉在?而這逐漸不被看到的過程,又經歷了多少身心折磨?也許這太遙遠了,我們實在不曉得怎麼去理解。但是六零年代台灣經濟起飛以後,大量的原住民被迫離開家鄉,離開他們的文化和社群,為了越來越昂貴的生活成本,開始在都市裡成為失去了幾乎是所有原來關係的一個人狀態,也就是帕帕多普羅斯所謂的「被迫脫離原位」。

而現在,台灣社會老化,照顧人力大量短缺,許多外籍人士因此而離開家鄉到了這塊島嶼。他們偶爾有機會的聚會場所,卻不能完全的自由:漢人所控制的清真寺、三不五時就有人要去驅逐的台北火車站大廳……,都是我們社會因為自己的需要,還持續著某一種隱形的強迫方式來逼迫別人脫離原來家園。

這樣的傷害,不是只有幾年的心理疾病而已,更不是身體最後被摧殘而早早去世的事實而已,更多的時候是一生的扭曲,甚至可以造成好幾代的傷害。

王一梁流亡居住在泰國北部清邁等地時,或者更早以前,他開始著迷於榮格有關的閱讀和翻譯。他的一生用「放浪形骸」來形容並不為過。有熟悉的朋友,用榮格的理論說他是「永恆少年」,就是永遠長不大的男人。而引用榮格分析師莫瑞史丹的話說:「生活的每個階段都有著不同的任務,如果這些任務沒有在適當的生命階段完成,以後遲早還是必須完成的。……如果你不遵循自己的自性化進程,它可能會殺死你。它會讓你生病,可能導致無意識地啟動自殺行為。」

轉型正義問題在範圍不足

只是,對於流亡中的人,他們很可能沒辦法進入到下一個社會裡,不同的語言、文化、人際脈絡等等,只好永遠活在自己回不去的那個家,也就永遠維持在離開自己社會的那一個年紀。的確,是永恆的少年,但這個永恆沒長大是沒有選擇的,因為與原來位置完全脫離的他,再也沒有任何時間流動的參考點,也就沒有長大的可能。

王一梁的母親2016年2月23日在上海病逝,當時身在香港的王一梁專程前往中國外交部駐香港公署申請入境簽證,但遭到拒絕,令他悲痛至極,情緒陷入低谷 。他向自由亞洲電台表示:「……我們還有這麼一批人,如六四的,他們的父母親年齡都很大了。」同樣都回不去了。

而台灣的情況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想一想小說家施明正,施明德的大哥,不只是曾經坐過5年的政治牢,也因為政治犯的身分被隔離在主流社會之外,這樣的一輩子一直在抑鬱中,只能酗酒解憂,53歲就去世了。還有畫家吳耀忠,曾經是畫家李梅樹最得意的門生,因為左派讀書會而入獄7年,出來以後很容易就一蹶不振了,最後也是淹死在酒精裡,享年50歲。

今年4月,由於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的任務將在5月到期,主委楊翠表示,轉型正義不能中斷,所以向行政院報請延任1年。外界不分藍綠質疑促轉會一再延任,而楊翠則強調:「我們不會變成萬年促轉會。」

其實,楊翠應該說,我們需要一個萬年的促轉會!所有這些社會的不公不義,讓人脫離了他的生命原來的位置而造成的各種創傷,原來就不是幾年或幾十年可以解決的。轉型正義的問題不是在於時間的延長,而是在於範圍的不足。

創傷的代間傳遞仍需療癒

想想看那些因為國共內戰而被迫離開家鄉的人,他們在年輕時就被連根拔起,再也沒有真正的成長,甚至還有更多說不出來的創傷,可曾被促轉會納入考慮的範圍嗎?而創傷的代間傳遞,已經被現代的心理學所一再證明了。我們看到他們的下一代,對父親故鄉的無限美化,對任何太激進的台灣獨立意識感覺到被排擠,不也是殘留下來的症狀,也就是創造的代間傳遞嗎?

至於那些急著獨立的,對中國的任何一切,包括文化,包括他們的人民,甚至連中國字都排斥的人,是不是也是當年蔣介石壓迫下的創傷,一代又一代的傳遞了下來,而有了這樣的激烈反應。更不用說,原住民身上已經將創傷成為本質的可能性,以及台灣這個社會對原住民各種正向和負向的過度反應了。

這一切,促轉會都沒有好好去涵蓋,好好去研究。因為這一切,我們需要一萬年,只有一萬年這麼長的時間,才能讓這些創傷有機會慢慢地療癒,慢慢地創造出一個終於擺脫這些陰影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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