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滋味(李惠仁)

更新時間: 2021/05/17 03:00
■導演李惠仁(左)以3年時間完成《蘋果的滋味》紀錄片,圖為特映會海報。資料照片(張良一攝)

李惠仁/紀錄片導演

《蘋果的滋味》的每一場映後座談,一定有人問:「黎智英(壹傳媒集團創辦人)怎麼會願意讓你長期進到《蘋果日報》、《壹週刊》隨意拍攝?」而問這個問題的人,除了一般民眾還有傳播學者以及記者同業。因為台灣的媒體幾乎不可能讓紀錄片團隊自由、隨意的拍攝鋤報會議、編採會議、編版會議以及隨機的焦點團體訪談等等。「那你是怎麼說服他的?」我說,當年很多朋友進入《蘋果日報》,面對黎智英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想法,一開始,他們會說:「依照我的經驗,這個不可能啦!」聽到「不可能」這3個字,黎智英生氣的回答:「你沒試,怎麼知道不可能?!」沒錯,我的朋友們在《蘋果》上的第一堂課就是「常規,是創意最大的殺手」。

滋味如何台灣人應要懂

終於,透過多方管道聯繫以及多封信件的說明後,當時的CEO葉一堅約我談一談,一見面就說:「給你拍是可以啦,但,你應該不會罵我們吧?」我常常用這個情境來問新聞系的學生,如果是你,你要怎麼回答他?回他「會罵」,會不會就被拒絕了呢?如果回「不會罵」,我們又不是要拍《蘋果》宣傳片!怎麼辦呢?絕大多數的同學面對這個問題,大多選擇用「模糊」的字句來回答,無法確定當年如果我也用「曖昧」的方式回覆葉一堅,結局會怎樣?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我毫不猶豫回說:「我一定會罵啊!如果我不罵你們,你一定很看不起我!」聽完之後,葉一堅哈哈大笑,然後,同意我們長期進入壹傳媒拍攝記錄。

得到允許,你最想拍的是什麼?當然是特勤組狗仔隊啊!傳聞檯面上的名人、政客隨時都有狗仔隊跟拍,人數超過200多人,真的是這樣嗎?相信觀眾一定很想知道最神祕的狗仔隊如何進行跟拍?新聞如何進行議題設定?裸體和屍體的照片如何選取與處理?身處其中的新聞工作者又如何看待這份工作?原先,我只計畫是用60分鐘來呈現。沒想到,開拍沒多久,在中國有龐大事業的旺中媒體集團創辦人蔡衍明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時說:「六四天安門事件並沒有死那麼多人」、「中國在許多地方是很民主的」以及「期待統一」。這一番話,惹惱了台灣學界與文化界,澄社、媒觀、民主平台與多個人權團體也發起了「當中時不再忠實,我們選擇拒絕」活動。

針對蔡衍明的言論風波,《蘋果》與《中時》分別刊登不同學者的意見,反共的「蘋果」與親共的「米果」打起了筆仗,之後的「壹電視上架」、「旺旺中時併購中嘉案」、「黃國昌走路工事件」除了聞到「蘋果」與「米果」的煙硝味,也讓大家看到了控制台灣新聞言論市場背後的那雙巨大黑手。只是萬萬沒想到,就在「九一反媒體壟斷大遊行」結束後不久,黎智英要把壹電視賣掉,到後來竟然演變為「米果」要吃「蘋果」。於是,我當下決定拉高《蘋果的滋味》的高度,同時把片長加到120分鐘。

用120分鐘來談壹傳媒、談黎智英,有人問我:「《壹週刊》和《蘋果日報》進到台灣之後,把整個媒體生態搞得亂七八糟,影片裡面怎麼都沒有看到你去訪問《中時》、《聯合》或《自由》?」其實,這三大報我都有約訪,《中時》以「相關問題我們一概不回應」來回覆;《聯合》則說「現階段不便談論這個議題」;只有《自由》願意接受訪談,無奈,礙於篇幅,相關的回應無法在影片當中呈現。

如果你問我拍攝《蘋果的滋味》最大的遺憾是什麼?我會說:「聽不懂廣東話是我最大的遺憾。」2014年9月底,香港雨傘運動,我前去金鐘跟席地而座的黎智英進行第二次的深度訪談,我問他:「當年你找馬英九的愛將金溥聰來當壹電視的行政總裁,目的是為了能順利拿到執照嗎?」他用華語回我:「不是啊!如果是為了拿照,他要我都可以給他啊!」正因為我聽不懂廣東話,連香港腔的華語也沒能第一時間聽出來,原來,黎智英當時講的是「他要的,我都可以給他啊!」一直沒有機會追問他:「當時金溥聰到底跟你要了什麼?」不過,當時在第一線抗爭的他,斬釘截鐵的跟我說:「我不會離開香港,我已經做好隨時坐牢的準備。」

蘋果咬一口,滋味如何,台灣人應該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