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受刑能力之精障犯入監「教化、治療兩頭都顧不好」 法律觀點:根本不應收監

出版時間 2021/11/02
論者認為欠缺受刑能力人不應入監執行,以保障受刑人的健康權,並維護監獄之秩序與安全。示意圖,非本文所指對象。資料照片
論者認為欠缺受刑能力人不應入監執行,以保障受刑人的健康權,並維護監獄之秩序與安全。示意圖,非本文所指對象。資料照片

潘怡宏/德國杜賓根大學法學博士、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學系助理教授

日前,拜讀準醫師翁翊書的投書《首例!思覺失調受刑人告矯正署求國賠 監獄精神醫療亮紅燈?》(以下簡稱「翁文」)後,深恐惶恐。

一來,翁文將「首件思覺失調症受刑人提告矯正署與監所的國賠案件」與「立法院正在審議的刑事訴訟法的暫時安置處分的修法」連結,可能對於「刑事制裁」之執行與「刑訴法上強制處分之執行」概念有所誤解;

二來,翁文內容似有譴責矯正機關未給予思覺失調症受刑人完善之精神照護,致損害受刑人健康之意,可能會打擊監獄管理人員之士氣,並使一般社會大眾對於監獄之功能發生誤解,為免大眾對監獄功能的誤解,並籲請立法者以及社會各界關注精障犯人之「受刑能力」問題,讓無受刑能力之精障犯人能夠於「適當的處所」,獲得適時與適當的治療照護,特為文回應如下:

【「思覺失調症受刑人之處遇」與「刑事訴訟法草案之暫時安置處分」無關】

首先,要澄清的是「監護處分之執行」(Vollzug der Unterbringung in einem psychiatrischen Krankenhaus)或「監獄行刑」(「自由刑之執行」)( Vollzug der Freiheitsstrafe),與日前法務部與司法院協商擬於刑事訴訟法上增訂之「暫行安置處分之執行」( Vollzug der einstweiligen Unterbringung),係三種不同的概念。前二者,係根據法院依刑事實體法諭知之監護處分或自由刑的確定判決,其目的在於實現國家對於犯罪行為人之刑事制裁權(Strafsanktionenrecht);後者則係根據法院依刑事訴訟法(草案)裁定之暫時安暫處分,其目的在於提供犯罪嫌疑重大,有事實足認行為時係處於無責任能力或僅有限制責任能力狀態之下而為不法行為,且未來有再犯危險及危害公共安全之虞,非予緊急收容或暫時安置於精神病院施予治療處遇,不足以預防其再犯的精障犯人一項及時且適當之治療處遇。

易言之,暫時安置(Einstweilige Unterbringung)處分之性質係與「羈押」(Untersuchungshaft)處分平行的刑事訴訟程序中的「拘束人身自由的強制處分」(Die freiheitsentziehende strafprozessuale Zwangsmassnahmen),與監護處分以及自由刑之性質為「刑事制裁」,迥然有別,不宜混為一談。至於精障犯人是否適於入監執行?則關涉監獄之功能以及受刑能力之問題,申論如下。

【監獄只是專業的矯正機構,不是醫療處所,也不是療養院】

其次,要澄清的是,監獄不是萬能的機構,將具有暴力、攻擊他人傾向的精障犯人關進監獄,固然可以預防其再犯,防衛社會的安全,但不利於精障犯人的健康,更不利於監獄秩序與安全的維持。因為監獄不是醫療院所,也不是療養院,即使最重視受刑人權益的法治國監獄行刑制度,亦無法期待監獄具有醫療院所、療養院同樣的功能

我國的《監獄行刑法》制度與實務,經過多年來不斷地向法治國標準調校,已有長足的進步,不僅《監獄行刑法》設有「衛生與醫療」專章,規範監獄應如何履行其對於受刑人之健康照護義務,在實務上,各監獄亦無不要求管理人員須將受刑人之衛生與健康之維護,列為第一要務,對於罹患身、心疾病之受刑人,在監獄有限的醫療照護資源下,給予在監治療、戒護外醫或保外救醫等治療方案,務使其獲得最妥適的醫療照護。只是,監獄終究不是醫療院所,不能期待其能夠提供予受刑人有若專業醫療院所一樣的處遇。

【無受刑能力之精障犯人不應入監執行】

既然監獄只是專業的自由刑執行機構,不是醫療院所,也不是療養院,自然就不是所有受科判決之人都適合入監執行,只有具備「受刑能力」者,才具備入監服刑的資格。所謂「受刑能力」,就字義而言,泛指受法院為科刑判決宣告之人,適於接受刑罰(包括死刑、自由刑、財產刑與資格刑)執行的資格。

就自由刑之執行而言,廣義的受刑能力,係指受自由刑宣告之人不僅具有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且其身心狀況客觀上亦適於自由刑之執行,不會因自由刑之執行,致使其生命或身體健康遭受重大危害或更不利之狀況,同時能夠接受監獄教化的能力;狹義的受刑能力,係指受自由刑宣告之人,具有認知、理解、內化監獄為其提供之矯正處遇、教化措施,進而悛悔、改過遷善,得以有效再社會化的資格。

《刑事訴訟法》第467條規定:「受徒刑或拘役之諭知而有左列情形之一者,依檢察官之指揮,於其痊癒或該事故消滅前,停止執行:一、心神喪失者。二、懷胎五月以上者。三、生產未滿二月者。四、現罹疾病,恐因執行而不能保其生命者。」以及《監獄行刑法》第13條第1項規定:「受刑人入監時,應行健康檢查,受刑人不得拒絕;有下列情形之一者,應拒絕收監:一、有客觀事實足認其身心狀況欠缺辨識能力,致不能處理自己事務。二、現罹患疾病,因執行而不能保其生命。三、懷胎五月以上,或生產未滿二月。四、罹患法定傳染病,因執行有引起群聚感染之虞。五、衰老、身心障礙,不能於監獄自理生活。」可謂為廣義之「受刑能力」的基本規定。

問題是,上開《刑事訴訟法》以及《監獄行刑法》有關受刑能力之規定,太過緊縮,使得基本上欠缺認知、理解、內化監獄之矯正處遇、教化措施之能力,但未達「心神喪失」地步或「喪失生理能力」的精障犯人,不得不入監服刑。但將這些欠缺受刑能力之精障犯人,收入監獄執行,不僅無法期待其可以經由監獄提供的矯正、教化處遇措施,達到改悔向上,復歸社會,實現監刑行刑之目的(監刑§1)。再者,因為監獄先天上欠缺足夠的精神醫療照護資源,無法給予這些精障犯人充分的精神醫療照護,有害其受《憲法》保障的健康權,更有違身心障礙者保障公約之要求。遑論將欠缺受刑能力,但具有攻擊性之精障犯人收監執行,不僅有害於監獄之秩序與安全之維持,更可能危及其他受刑人的人身安全。因此,我們強烈建議,上開二部法律有關受刑能力之規定應予修正,將欠缺受刑能力的精障犯人,列為拒絕收監之對象。

接下來的問題是,欠缺受刑能力的精障犯人,要何去何從?基於功能最適原則,理論上應將其收容於同時具有專業的戒護安全能力,又能給予精障犯人充分妥適的精神醫療照護的司法精神醫院或者政府立案的公、私立精神醫院接受治療。惟有經過治療後確認精障犯人已具有受刑能力,適於接受自由刑之執行,始能將其移送監獄執行;如果經相當治療後,認為精障犯人已具受刑能力,但移送監獄執行自由刑後,發現其因為環境改變或其他因素,再度失去受刑能力,仍應再將其送回司法精神醫院繼續治療,以保障精障犯人之健康權。此外,為保障精障犯人之人身自由免受過度之侵害,該精障犯人於司法精神醫院接著治療的期間,應可折抵自由刑之刑期。

【刑事監護處分應改採刑前執行原則】

由於無自由刑之受刑能力者,即不應入監執行,否則無法達到自由刑執行之特別預防目的,是以德國、瑞士、奧地利刑法均規定,對於同時受自由刑與收容於精神病院治療處分(監護處分)宣告之精障犯人,優先執行收容於精神病院治療之處分,再執行自由刑。其理由在於,精障犯人之所以會同時受自由刑與監護處分之宣告,代表其係行為時因為精神障礙或心智缺陷,致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者,而辨識能力與行為控制能力相較一般人顯著減低者,幾可推定其無受刑能力,本不適合入監執行,如先執行自由刑,不論是對於精障犯人或監獄而言,都是災難。

遺憾的是,立法者未意識到無受刑能力者不適於入監執行的問題,致使現行《刑法》第87條規定第2項規定之監護處分,係採「刑後執行原則」,不僅有害精障犯人之健康,更有害於刑罰目的之達成,因此我們建請立法者,應盡速參酌德德、瑞、奧之立法例,改採「監護處分刑前執行原則」。

【刑事監護處分,應改採不定期處分制度】

依現行《刑法》第87條第3項規定,刑事監護處分係採「定期宣告制」,而且不得延長。據此,縱使精障犯人經過監護處分最長的5年期間的治療,仍具高度的再犯危險性以及社會危害性,仍須使其復歸社會,即使其會造成社會安全網的破口;而對於同時受自由刑與監護處分宣告之精障犯人,縱使於刑前先執行監護處分,而且經過最長的5年期間的治療,仍然欠缺受刑能力者,亦須將之移送監獄執行。如此規定,顯然不符合監護處分作為社會防衛工具的目的,同時有違刑罰之目的性思維,建議立法者應參酌德國或奧地利刑法改採不定期處分制,或者參酌瑞士刑法改採可以無限次數延長之定期宣告制。

翁準醫師投書指摘之「首例思覺失調受刑人告矯正署求國賠案」,事實上就是刑前先執行監護處分,而於監護處分期滿,仍未能完全治癒受處分人之精神疾患,又因現行《刑法》欠缺延長其監護處分期間之規定,不能繼續將其安置於精神病院治療,不得不移送監獄執行,而產生的悲劇,實不應苛責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監獄管理人員。

【刑事監護處分,應增訂可以假釋以付觀護考核制度】

精神疾病之治療,不同於一般的生理疾病的治療,效果不易彰顯,且其療程可能時好時壞,為因應這種特別狀況,德國、奧地利、瑞士刑法均規定受收容於精神病院治療處分之人,於經過一定期間之治療之後,足認其再犯危險性以及社會危險性顯著降低者,得予假釋,並交付觀護考核、接受行為監督以及社區治療。

如果假釋出院的精障犯人,持續表現良好,足認其精神疾患已經治癒或已經獲得重大改善,不再具有社會危險性,即得撤銷原處分;反之,如果假釋出院的精障犯人,出現不良反應或社會危險性表徵,足認其有再接受住院治療之必要者,得撤銷假釋,將其再度收容於精神病院繼續治療。我國現行《刑法》並無類似制度,建議立法者參酌德、瑞、奧立法例增訂之,兼顧精障犯人之人權保障以及社會安全之維護。

【結論】

綜上述,翁準醫師的投書內容,可能對於監獄之功能、任務與精神醫療照護資源的有限性以及暫時安置處分的性質,欠缺充分的認識,但不容否認的是,其對於精障受刑人之醫療人權的關心,而且其對於「改善監獄醫療環境」的真摰建議,更值得肯定!

當然,我們除了與翁準醫師一樣殷切企盼社會大眾與主政者,正視監獄醫療資源匱乏的問題外,我們更期待立法者盡快修法,使欠缺受刑能力人不得入監執行,以保障受刑人的健康權,並維護監獄之秩序與安全。同時盡快修正《刑法》第87條第3項之監護處分期間的限制規定,以及修改同條第2項的監護處分「刑後執行原則」為「刑前執行原則」,並增訂假釋出院機制,以符實際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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