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子女監護糾紛 拒絕返還行不行?

出版時間 2022/06/20
論者呼籲,在爭監護權案中,每一個能幫助孩子的人都要秉持「不傷害」、「聽孩子說」的原則,讓孩子的心聲與身心健全發展的憲法權利得到真正的尊重。示意圖
論者呼籲,在爭監護權案中,每一個能幫助孩子的人都要秉持「不傷害」、「聽孩子說」的原則,讓孩子的心聲與身心健全發展的憲法權利得到真正的尊重。示意圖

楊佳陵、趙文魁/執業律師,111年憲判字第8號聲請書主筆律師

義大利藍姓商人與台灣詹姓空服員跨國爭女案件,今年3月18日經我國大法官以111年度憲暫裁字第1號裁定,先以憲法暫時處分停止執行最高法院111年度台簡抗字第13號民事裁定所確定的一二審決定生母應交付子女予生父赴義大利的暫時處分。5月27日,大法官再以111年憲判字第8 號認定最高法院裁定牴觸憲法。大法官認為:法院判斷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應審酌一切有利與不利之因素,尊重未成年子女之意願,係保障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之重要原則,跨國父母交付子女事件之暫時處分,繼續性原則(或維持現狀原則)亦為判斷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之重要原則。最高法院裁定就尊重未成年子女意願及繼續性原則,有應審酌而未審酌之情形,牴觸憲法保障未成年子女人格權及人性尊嚴之意旨。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兒童身心有遭受傷害的重大危險,可拒絕返還】

無獨有偶,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今年3月22日也受理了一件美國公民與義大利公民的監護權紛爭(Golan v Saada),而且在6月15日由索尼婭·瑪麗亞·索托瑪約(Sonia Maria Sotomayor)大法官主筆,9票全數通過,同樣宣告下級法院決定子女應該交付父親赴義大利的決定應予廢棄重審,主因是1980 年海牙關於國際間拐帶兒童民事部分公約第13條雖規定公約國對於非法移置應以返請子女慣居之請求國為原則,但是根據同條(b)款的例外規定,若其返回會使兒童在身體上或心靈上遭受傷害的重大危險(grave risk of harm), 或會使兒童置於不能忍受的境地,事實審法院無需考慮返還子女的所有可能「減災措施」(all possible ameliorative measures),就可以拒絕返還子女給該國。此案的事實經過與美國大法官的論述,值得關注。

美國這件案件是怎麼樣一路走進號稱地表上最高的法院呢?話說從頭。2016年6月,美國公民Golan和義大利公民Saada在米蘭結婚、生下一子(簡稱B.A.S.),B.A.S. 小弟弟在義大利住了兩年,直到媽媽Golan在 2018年受不了Saada對她有打罵吼叫的嚴重家暴,趁著參加紐約親戚婚禮的名義,帶兒子回去美國,結果就一去不回,母子躲進紐約的家暴中心受庇護。爸爸Saada等不到媽媽在約定的時間返回義大利,就依據海牙公約,向美國紐約東區聯邦地區法院請求交付子女。

美國紐約東區聯邦地區法院經過了兩個禮拜的密集審理,發現把孩子交還至義大利是會對孩子造成遭受傷害的重大危險,但是,法院要求雙方提出能夠減少對孩子產生這些傷害的「減災措施」(ameliorative measures)就好,最後決定:孩子應該回去義大利,但生父應保證在監護權本案判決前不接觸生母、必須去接受心理治療控制其衝動暴力、在扶養費裁定前必須先提供3萬美金的生活費用、必須同意不追究生母其所支出的法律費用。

生母不服地院決定,上訴聯邦第二巡迴法院。上訴法院認為生父的承諾缺乏足夠擔保機制,發回地院重判。地院重判,新增了更強的「減災措施」,包括:雙方應該取得義大利法院的保護令、應有義大利社會局監督生父的親權行使、生父應該給付生母15萬美金的生活費與法律支出。生母還是不服,再次上訴,上訴法院這次維持地院決定,沒有發回。

生母於是再上訴到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索托瑪約大法官認定:只要法院發現返還子女會對孩子產生遭受傷害的重大危險,法院其實就有裁量權拒絕返還給公約國的請求人。因為,海牙公約條款裡,其實並沒有要求法院在行使拒絕返還的裁量權中,應該要或是應該不要去審酌「減災措施」為何。而且,把海牙公約內國法化的美國聯邦法律:國際誘拐子女救濟法(ICARA),同樣也沒有要求法院要審酌「減災措施」。

索托瑪約大法官進一步指出:減災措施雖然在某些情況可能是適當的,但是,如果對孩子造成傷害的重大危險很明確,或是潛在的傷害很嚴重,減災措施就是不適當的。地方法院應該秉持海牙公約最主要的精神是保護「孩子的安全」,重新依據這個目標審視減災措施是否適當。

一言以敝之,即便美國是海牙公約的公約國,海牙公約的非法移置應儘速返還此等重要原則,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最新見解是,如果兒童身心有遭受傷害的重大危險,法院可以判決拒絕返還。地方法院不可以不顧這種重大危險,就認為有減災措施就可以判決返還。

【孩子與父母有「小家」,孩子所處的環境更是孩子的「大家」】

看回來台灣,台義子女監護權糾紛,源頭的地院暫時處分,在我國不是海牙公約國,也沒有讓海牙公約內國法化的前提下,就直接以法理適用海牙公約非法移置應返還條款,如此適用其實已經有侵害立法者權限的權力分立爭議,這一點,這次的大法官裁判違憲判決雖然沒有審理,不過美國最高法院恰好提醒了大家,就算美國、義大利都是公約國,美國也有把公約內國法化,但是海牙公約第13條不是一律不問詳情只要一看到非法移置就是判返還,還必須審慎審理是不是對子女會有造成傷害的重大危險

考慮子女是否因為跨國交付受傷害的用心與苦心,我國大法官除了在111年度憲暫裁字第1號裁定明文「跨國交付之暫時處分如果決定不當,確足使未成年子女之身心健全發展之憲法權利遭受難以回復之重大損害」有防免子女受傷害的同樣用心,在後來的裁判違憲審查更深化子女意願與繼續性原則對於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的判斷,提醒我國法院應該確保子女的程序主體地位、表意權、人格權與人性尊嚴。四份專家意見一致認同確認子女意願的重要性。可見不論是美國或台灣的大法官判決,都已警醒世人:孩子不是可以隨便丟來抓去的客體,孩子與父母有「小家」,孩子所處的環境更是孩子的「大家」!至盼當孩子的「小家」父母不合出了狀況,在「大家」的我們每一個能夠幫助孩子的人,都要秉持「不傷害」、「聽孩子說」的原則,讓孩子的心聲與身心健全發展的憲法權利得到真正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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