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需要多久才能成熟(熊秉元)

出版時間:2011/11/16

根據傳統智慧「三十而立」,人需要三十年才算成熟。根據心理學者艾利克森(Erik Erikson),經過五個階段之後,人大概在二十上下算是成熟。如果一個人需要二、三十年,那麼一個國家呢?一個國家創立之後,往往經過內戰外患、不一而足的動亂;等塵埃落定,步上穩定發展的坦途,到底需要多少時間?

探討這個問題,不只有智識上的興味,還有深層的政策涵義。問題雖然有趣,可是要找答案卻並不簡單。到底要根據哪些指標,判斷一個國家已經掙脫波折、踏上坦途呢?也許,兩個指標,可以由質和量提供參考:由「質」的角度看,成熟是指內戰等主要起伏,已經不再發生;由「量」的角度看,以經濟連續穩定成長(譬如,每年2%) 五至十年,作為輔助的指標。探討這個問題,毋庸外而求也,以華人世界的難兄難弟為準,就可以稍稍體會國家誕生之後的曲折。

革命僅是轉折點

眾所周知,1911年10月10日武昌事變之後,中華民國肇始,號稱是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然而,幾千年的帝制並沒有從此消失,袁世凱因緣際會,還曾自導自演黃袍加身、恢復帝制的丑/醜劇。民國成立之後,各地軍閥崛起坐大;北伐過後,勉強算是全國統一。1937年公布《憲法》,徒有形式而已;緊接著是內戰、對日抗戰,而後二次大戰結束;內戰繼續,國民政府大局失利,1949年「轉進台灣」。到台灣之後,雖然內有二二八事件、外有金門砲戰等;版圖幅員大幅萎縮,大體上社會粗定。由1912到1949年,37個年頭之後,中華民國算是掙脫起伏,走上坦途!
相形之下,打贏內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呢?1949年10月1日開國,並沒有從此天下太平。國民黨這個外在的敵人消失之後,共產黨開始內部傾軋,再擴大到社會:三反五反、三面紅旗、大躍進、「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一連串的政治/社會運動,造成社會動盪,人民流離失所乃至於喪生溝渠。而後,是震驚古今中外的文化大革命,1966到1976年,通稱為「十年浩劫」; 社會組織瓦解,人民橫死三百萬以上——中間還包括把接班人林彪寫進《憲法》,接班人再率子兵變叛逃!
1976年偉大的舵手毛澤東過世,妻子江青在內的「四人幫」受到整肅,動亂終於過去。1982年中共全國會議通過,確定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方向,國家終於掙脫夢魘。由1949到1976年,經過27個年頭,中華人民共和國才勉強算是走上坦途。
影響國家發展軌跡的因素,當然有很多:人口、地理、歷史、外在條件等等。因此,走上康莊大道所需要的時間,不一而足。不過,雖然時間長短不同,探討這個問題,至少有幾點重要的啟示:新的國家所以會出現,意味著社會上的資源分配和利益折衝,原有的政經體制已經無法有效處理。國家成立後,會有新的政經體制;可是,新的體制未必能撫平各方面的利益衝突,動亂內戰等就是磨合期的軌跡。新體制和主要利益結構彼此適應之後,國家才算走上坦途。
因此,革命成功,代表新舊過渡的轉折點,卻未必是康莊大道的起點。開國初期的現象,通常並不美好或高雅。對於新政權的各種作為,毋須太過苛求。然而,這也意味著,當國家步上坦途後,毋須再忽視或扭曲歷史;坦然面對過去的掙扎,反而是避免重蹈覆轍的防腐劑。
華人社會的難兄難弟,各花了三、四十年,才勉強擺脫亂局。目前依然呼風喚雨的超級強權美國,由獨立戰爭獲勝(1776)到打完南北戰爭(1865),則是不多不少的89年。還有,其他國家呢?

作者為中國科技大學管理學院講座教授、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講座教授
熊秉元《熊出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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