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追救護車(熊秉元)

出版時間:2012/01/18

英文裡有個單字,直譯為「追救護車的人」;這是指各式意外事件後,救護車趕到不久,就有一些人(特別是律師)聞腥而至,希望能招攬生意、從中獲利。當然,見獵心喜的追車族,也可能包括名嘴和專欄作家!

這篇文章也許會令人有這種聯想,但真正的用意值得澄清:由損失3條人命的不幸事件裡,萃取出社會教育意義。命案本身受到媒體廣泛的報導,事實已經廣為人知:到日本留學的兩名女孩,在宿舍裡被人用利刃刺死。警方調查後,發出通緝。在某個演唱會現場發現嫌犯,警方確認身分後帶回偵訊;然而,在下車時,嫌犯卻抽出預藏的利刃,割頸自刎而死。
由旁觀的角度看,就事論事,三個年輕人失去生命,除了刑事部分之外,至少涉及兩個民事官司:一個相對簡單;一個要麻煩一些,但是有較深的教育╱法學意義。
比較簡單的民事官司,是嫌犯的家屬可以告日本警方「過失致死」。試想,嫌犯背負兩條人命,而且行兇手法兇狠;發布全國通緝,除了反映涉及事情重大,也透露兇嫌有潛在危險。一旦由警方掌控,當然要嚴格搜身、去除隨身物品。然而,警方對於嫌犯,標準作業程序竟然沒有落實。嫌犯在警方處置的過程中自殺身亡,警方當然脫不了疏忽的過失責任。因此,嫌犯的家屬,有充分的理由提起訴訟,要求日本警方民事賠償。

父母呵護心智未成年

比較困難的官司,是兩位女孩的家屬,當然是間接受害,可以向嫌犯要求民事賠償。可是,兩點因素引發困擾:嫌犯已經自裁,而且嫌犯已經30歲,早已是成年人。關鍵所在是第二點:雖然嫌犯已經是成年人,可是對於嫌犯的父母,受害人家屬可不可以要求賠償?──對於未成年人的行為,家長要負連帶責任;嫌犯早已成年,父母難道還要負責嗎?
就法律的條文而言,責任很清楚,成年人自己負責。然而,略過條文本身,值得追究當初的立法旨意;再探究時空條件的變化,當初的旨意是不是有了新的解讀?中外文明社會裡,往往以特定的條件來界定「成年人」。消極的意義是,非成年人毋須承擔某些負荷,譬如納稅服兵役等;積極的意義,是成年之後可以享受成家立業、選舉服公職等等權利。未成年之前,受到呵護,由其他人承擔責任的重量;成年之後,盈虧自負。
然而隨社會的進展,這些簡單自明的理念,卻逐漸變得模糊。在成熟穩定的社會裡,核心家庭是主流;少子化的趨勢下,孩子成人之後,許多父母不願意就此放手。因此,主動被動地,雕塑出和成年子女不可(不願意)割捨的關係;即使不住在一起,物質和精神上,都持續呵護挹注已成年的子女。相對地,子女們也樂得輕鬆,當永遠長不大的公主王子。
在表面的條件上,子女們已經(超過)20歲;卻無自己的職業,食衣住行都仰賴父母。父母和子女間,形成一種你情我願、願打願挨、彼此依賴吸噬、寄生蟲般的關係。這種情形下,子女最多只是一部分成年,心智能力上其實還處在未成年的狀態。既然沒出事時,父母享受被依賴、被需要的感覺;出了事,對於這些成年子女的作為,似乎也該負連帶責任。因此這個潛在官司,法學上也許有著里程碑的地位:對於「成年人」的認定,除了年齡這個形式要件之外,也要考慮其他實質上的狀態。
這起不幸事件在法學上的意義,一言以蔽之:長不大的孩子,過去一向是形容詞,今後可能成為名詞!

作者為中國科技大學管理學院講座教授、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講座教授
《熊出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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