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看的撥亂反正(杜念中)

出版時間:2012/02/25

幾天前,《紐約時報》刊出一篇報導,講到東歐多個國家正在重新檢視他們的共產主義時代。東歐進入後共產主義已經20多年,但東歐社會並不覺得他們完整的走過從共產主義到後共產主義的轉型;太多舊時期的不公不義未獲完善處理,太多的個人冤屈未能獲得昭雪。這樣的社會很難告別過去,歷史會像幽靈般不斷糾纏著現在,乃至於未來。
東歐半個世紀的共產主義時期歷史,充滿了反抗、妥協、懸疑、血腥、出賣、背叛、監控與迫害,不但東歐人如此,外國人也不例外。牛津大學教授Timothy Garton Ash早期在東德做研究時,他的活動全部,包括極私密的生活全都在情治機構的緊密監視下無所遁形。這樣的過去是很讓人難遺忘的。共產主義在東歐崩潰得過於迅速,所有人措手不及,當時為了解決眼前種種錯綜複雜的問題,根本無法從容回顧過去,遑論對一個時代形成共識,做出總結。
許多事件看來像是東歐對過去遲來的反思與匡正。波蘭審判了頒布戒嚴的內政部長和強人賈魯塞斯基;保加利亞總統將多位過去與共產主義社會有關的外交官解職;拉脫維亞國會否決了俄文做為第2官方語言的議案。其他成立的檔案館、紀念館、真相與和解機構更是多不勝數。經歷過威權、極權統治的社會對東歐的現象不會覺得奇怪,許多拉丁美洲、東亞國家都有類似的經驗。阿拉伯之春後的中東國家也已經開始檢視獨裁時期的歷史,挖掘真相、審判及懲罰罪犯。
不過東歐對過去的不斷檢視,隱藏了不少危險。撥亂反正放在複雜的歷史環境中經常是過猶不及。波羅的海三國1939年被蘇聯併吞為「加盟共和國」後,大批俄羅斯人移民定居。但是三國獨立後,境內許多懼怕仇俄政策的俄羅斯人放棄基業,千方百計要回到祖國。有些俄裔移居波海三國遠早於1939年,嚴格說,他們算是波海三國國民,但同樣被仇俄民族主義逼回俄羅斯,幾乎變得一無所有。

清算過去致新矛盾

拉脫維亞的反俄語立法,當然是對少數族裔的歧視。尋求歷史正義的後果,往往造成新的不義,族群間的仇恨永遠難解。後殖民社會對殖民帝國的反撲總是充滿悲情,看似理所當然,而且值得同情,但很可能埋下新的矛盾種子。波海三國毗鄰俄羅斯,對俄裔族群的不寬容,只會讓三國更擔心俄羅斯帝國的重生和報復。已故的捷克總統哈維爾當年當選後,曾想對二戰後捷克驅逐300萬德國人道歉,但是遭到捷克人民的反對,哈維爾這樣的氣度、寬容和理解,最後也不幸淹沒於捷克民族主義的怒海中。
更可怕的是政客假尋求正義為名,掩飾施政無方。匈牙利總理Viktor Orban前年底贏得國會大選2/3席次,就大力推行他所信仰的混亂經濟政策,一方面拒絕福利國家模式,一方面逆轉自由化政策,大力推行國有化,結果經濟並沒好轉,國債比高達GDP的86%。Orban基於激進民族主義給予鄰邦境內的匈牙利裔族群匈國國籍,造成國際緊張。執政黨修改憲法,大力限制言論自由,而且還宣布匈牙利的共產主義階段為「不具正當性」,因此要從匈牙利的歷史掃除。
如果僅因受到蘇聯的宰制,匈牙利共產主義時期變成非法,那麼看看歷史,匈牙利從15世紀後就沒有自己的國家,匈牙利歷經的土耳其、奧國、德國統治也都是非法。以簡單的民族國家的史觀來看,匈牙利變成沒有歷史的國家了。這種對過去可笑的清算,非但無助於了解真相,無助撫平傷痛,只會替下一輪的清算扎下基礎。這就是新歐洲的反共產主義的新貌,既不悲壯,也不感人,只會讓人擔心,讓人慨歎。

<GOOGLE地球> 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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