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與劉憶如(林濁水)

出版時間:2012/06/07

最近因為理念和執政團隊不同而捲起千堆雪的兩位閣員湊巧都是女性。一位劉憶如在以1%人,財團為權力核心基礎的國民黨內推動證所稅,在壓力下辭職不辭舉棋不定,最後倉皇下台。另一位龍應台則以備詢時手托腮,球鞋、高跟鞋變裝不定而聚集了媒體焦點。

這有如鬧劇的事件緣起其實非常嚴肅,始於段宜康立委對人權博物館的質詢。這博物館是蓋來紀念白色恐怖時的政治受難者的。如今籌備事宜由龍主管。這麼嚴肅的事,詢答也有相當水準,媒體報導焦點卻集中在八卦上實在很不幸。
段細心整理白色恐怖時期的資料,其中有的統計數據還是從龍的書中引用的,如50年代軍法庭處理了29407案,受難人14萬,司法院統計達6、7萬件,可能牽連家屬恐達百萬等。段又統計受害本省人佔56%而外省人竟達44%等,這些數字都非常驚人。段還研究了龍曾長住的德國設置人權紀念館的作法。既有備而來,段對龍的書如《大江大海》、《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等很下了些工夫。
如果關心台灣的族群問題和轉型正義的話,這兩書實在是非得讀不可的。
假使賴聲川的戲劇是描繪焦慮地流徙到台灣的外省知識份子的史詩的話,那麼《大江大海》架構宏偉,可說是寫來台更多數的、中下層的外省人的「史詩」。
和賴大不同的是龍描述人的苦難命運時,文字充滿了道德激情,她對統治者嚴厲控訴,書內有這類撼人字句:「一個階級壓迫所有人民的過程」、「倉皇渡海的國民黨是一個已完全失去信心…在杯弓蛇影中…誣陷、監禁、槍斃、剝奪人權…」。段引用這些激情文字後問白色恐怖事件中最應該負起責任的是不是蔣介石父子。

當官以後作法迥變

龍支吾其詞,說這很複雜,又說這是結構性問題…。但因事件複雜又結構性,就可以沒有人負責任嗎?於是段提出了個尖銳的問題,他們是不是成了沒有加害者的受害者?對當官以後自己的處境和作法,龍這樣答覆另一位立委:「做為重大政策者,不能以作家的看法做為施政基礎,在不同的位置要有不同的承擔。」
這說法如果對的,那劉堅持立場而下台豈不是不應該了?兩人作法不同,卻同樣引起極為強烈的情緒反應,但一在執政黨內,一在反黨內。劉處理的是財稅問題,不是道德問題。但如今龍面對的人權、轉型正義問題依她書的精神,卻是如假包換的道德問題,如今龍放棄的恐怕不只是簡單看法而已,而是她在書中拚了命伸張的道德立場。
自由主義者一直對國家施政放進強烈的道德主義很保留,但中國政治傳統卻專愛標榜道德主義。人權是新價值觀,卻不妨害懷抱舊價值觀的統治者樂於收編來自我標榜,扁政府到如今都因此持續推動人權紀念館,這和德國人蓋紀念館向受難者表示人權應有虔敬謙卑相反。但兩黨作法仍大有不同,綠做得比較樸素,藍則荒腔走板,如辦人權活動竟向外國人介紹主導白色恐怖的蔣介石的「偉大民主思想」,景美人權園區風花雪月地為替殺人情報頭子美化一番等等。龍真要依她說的「在不同的位置要有不同的承擔」來延續國民黨幾年來經營人權園區、機構的核心精神嗎?
無論如何,自己標榜的道德或容許不去主動實踐,但可以去做和自己標榜的道德完全相反的事嗎?假使她真的如答詢說的認為台灣對蔣功過,白色恐怖的看法,共識還沒成熟,合理的作法豈不是乾脆停辦人權博物館,那比屈從曾被她嚴厲批判的國民黨價值觀好得多了。

〈非典型論述〉
作者為民進黨前立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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