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幹掉NCC幹起(張大春)

出版時間:2012/07/03

我所服務的電台通知我:以後在節目裡若要推薦某一本書、某一項表演活動、某一個藝文展覽,用語最好不要有呼籲大家捧場的字眼。說得更直白一點:措辭上盡量不要鼓勵消費。我問為甚麼,我的製作人於是給我寄了一份「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節目與廣告區分認定原則」,我通篇細讀一遍,認定這是一份禍國殃民的文件,所以也就拒絕了彼一要求。
NCC是個甚麼單位?簡單一句話,就是中華民國傳播界裡最廢柴的一批人所霸佔的一個毫無節制的惡獸機構。目前這機構裡的任何一個人倘若還具備身為公民的普通良知,就應該挺身出面檢舉自己尸位素餐,且多行不義。

置入行銷打壞品質

究其存在的原因,不外就是本世紀初相互對立的政治勢力,為了在表面上牽制對手利用傳播媒體發動宣傳或整肅,而設計打造的一個龐然無節制的媒體控制機器。你若還記得上世紀八○年代好萊塢大片《機器戰警》(Robocop)的話,就會明白:有如期待一個肉體意義上已經死了一多半的廢料身軀,結合堅韌無匹的材料、強大無敵的火力,成為社會黑暗勢力的終極剋星,打擊犯罪的最後武器。在某些時代、某些環境,基於不得不伸張的某種正義,我們整個的社會都會發狂也似地追求一帖藥、推戴一個人、渴望一個說法、嚮往一套程序,或者,唉!成立一個機構罷──以便去除去眼前之惡,卻全不顧身外之憂。
我是一個電台節目主持人,多年前也製作以及主持過電視節目,如果要問我:搞節目的人最痛恨或者最恐懼的是甚麼,我一定會說是廣告。因為節目非但要受廣告切割,播出能否受矚目?能否持續?甚至能否生存?都不得不仰廣告商之鼻息。
在新興傳媒或社群介面尚未開發當道的那個時代,做節目的人儘管再受矚目、再受歡迎,境遇佳者還能分享些殘羹餘潤,然而被低能而壞品味的廣告商或業主牽著鼻子走的情況從未改善。執行單位遂有諸般撙節開支、五鬼搬運之法,以至於愈來愈精明細膩的置入性行銷手段,這種「地狹人稠」的生存之道當然也就進一步打壞了節目的品質。在這個背景上,NCC原先可能具備一種「機器戰警」的身分,至少對於新聞、資訊、知識乃至於美學客體的流通,人們十分期待有一個公正仲裁的機構,能夠對日益詭譎深險或明目張膽的廣告稍作節制。
然而,教養差、品味差、見識也差的NCC委員是幹不了這事的。好萊塢的機器戰警還有一息尚存的良知,而我們過去幾屆的NCC委員卻根本不知道他們所控管的是一套龐大、複雜的產業,面對產業最根本的良知則是:保其生機。很多人(據我所知還包括NCC的廢柴委員)羨慕美國的歐普拉(Oprah Winfrey)能夠以一人之力帶動許多讀物於一夕之間成為市場寵兒,且往往不失其高尚之品味。歐普拉行,台灣卻不能有人行,把問題拉開到扁平如斯的今日全球處境來看,還有誰敢說這是因「國情不同」而必然存在的差異呢?
我們的當局口口聲聲說開放,說自由,說培養競爭力,但是居然任由一個披著簡陋道德名教之外衣,倚仗權力意志橫行無阻的機構,時刻藉公民無能判斷商業行銷手段為辭遂行媒體監督,這是對全民智慧的極大侮辱。不信嗎?請上網將「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節目與廣告區分認定原則」讀一遍,你把商業字眼換成政治字眼,大約就會發現:NCC的心態和四十年前的警總沒有差別,但是文字水平卻低落很多。

〈果然有話〉作者為作家

下載「台灣蘋果日報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