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不可承受之沉重(張大春)

出版時間:2012/10/16

莫言獲得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在華人世界掀起一陣空前的熱議。
海峽兩岸向來對於當代華人文學作品的成就抱持著微妙的焦慮。一方面,華人文學有著悠久而燦爛的傳統,卻又因為語文本質的隔閡而鮮能與異文異族的世人分享;另一方面,以歐美近兩百年來所樹立的鑒賞、分析和批評標準早已透過學院教育和傳媒影響而深深植入吾人對於作品的理解知見中,但是,華人作家根據此一知見而打造出來的大量作品卻鮮有機會獲西方主流評家乃至一般讀者的青睞。
這尷尬的處境──請試著想像一個努力跟著形體的影子,追隨學樣,卻始終不自見面目,亦不覺本來有何面目。即以小說為例,現代華文作家無論從事的是哪一種類型的故事,論其所依據的範式、所師法的對象、所傳習的技巧,不都是用漢字寫的西方小說嗎?
本體不被看見,卻仍以那帶領我們觀看者所主導的方式寫作,真虧得各地華人社會居然還是發展出來規模大小不一的文學市場,在自身語文體系內部營造出得以不絕如縷的書寫、閱讀和欣賞、消費的生態。可是一個共同的焦慮似乎仍然存在:連日裔或日籍的作家都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獲得諾獎之眷寵,何獨華文作家無此殊榮?

作品深義未被尋索

然而中國人獲獎究竟能獲致多少殊榮?從10月11日以來見諸報端、電視以及各種網路傳媒的喧騰議論可知:華人世界對於頂起這光環的人還是有無限的疑慮。莫言首先被質疑是「官方作家」,因為他抄寫了毛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因為他和中共官員同在法蘭克福書展為抵制戴晴與貝嶺而退席,因為他迴避過異議人士關於劉曉波獲刑的追問。甚至──拜微博這類即時社群網路的發達──平時未必關心文學或親近作品的讀者可在諾獎公布後幾個小時內得知:多少年前莫言曾經在某個場合說過某句話,而這句掐頭去尾的話恰恰與他今日得獎的處境或發言之旨趣不同。
總之,身為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公民,莫言可能獲得的矚目和理解未必有助於深切體會其作品中所埋藏的意義;至少他在多部作品之中一向在意,且敷陳細膩的主題──比方說人性「懦弱」的本質──恰恰就是他身在當代中國處境的一個回答,可是似乎沒有人願意從作品裡去尋索體會,大部分的人會追問的是他能實拿多少獎金?他的書能夠暢銷到什麼程度?以及他要不要為哪些受著苦難的中國人說些話?要不就是譴責他還沒說一個諾獎得主該說的話。就連一向在台灣操作本土意識政治行情的論者竟然也跟著譴責起莫言的風骨來。
譴責莫言的人或許更有意識地要為難中國當局,或想要利用莫言此刻國際地位的光環,敦促作家對現實或政局發揮更大的影響力。看來人們更為憤懣不平地是:當這個獎好容易輪中國人頭上的時候,為什麼整個中國還沒有跟上?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反而想退一步看,身為文學作品兩大主體之一的讀者可以換個角度替作者想想:他連這麼難得的一個獎都拿了,我怎麼還沒來得及關心文學呢?

<果然有話>作者為作家

下載「台灣蘋果日報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