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是一種習慣

出版時間:2012/11/11

K老是說他想出國念博士班。我說為什麼?他說讀博士比較容易移民。他總有移民願望,有部分內心生活在他方。去歐洲旅遊的同事帶回一種小甜餅說是在義大利買的,K立刻說「好高級喔」,彷彿義大利、法國、德國這些名字就是高級的代表。我說他「崇洋媚外」,他露出很受傷的表情。

不自覺把外國當高級

撇開崇洋,K是個好人。喜歡享受,特別愛聊美酒美食。他說過好吃的四川辣鍋、雲南菜,也愛吃淮海西路路邊小攤現做的肉夾饃。我覺得他骨子裡其實是很中國的,至少胃是屬於中國菜的。幹嘛那麼想移民?怎麼一包還沒入口的義大利小餅乾就會導出他「高級」的聯想?那小餅乾或許也是在義大利的路邊小攤賣的,用薄紙卷著,「像加應子!」K說。你看,他用的比擬也是很中國庶民的。
我覺得把外國當高級的想法,只是個習慣。就好像很多老輩人會說外國貨好,說多了從貨延伸到人,彷彿人也有高低優劣,有抱負的人不留在此地。這是語言給思想設下的陷阱。周五我要出差,K載我去機場,或許機場勾動關於遠方的心緒,他又打開移民夢的話題。即使我當面嗆過他崇洋,他照樣崇得毫不掩飾,也算真性情了。我忽然覺得,那或許只是一種飄浮的心緒:應該去某地、去做某些大事、應該努力,這世上存在更好的地方,如果我夠好夠努力,我便會到達彼方……
我在許多小說裡讀到過這樣的心緒,尤其是被歸為後殖民的小說。那是幾百年移民變動的歷史留下的思維習慣:更值得活的人生在遠方。我想劃下界線說:我沒資格替他發言,我們價值觀不同。但真有那麼不同嗎?不論表面的價值是什麼,我們畢竟都是歷史的後人,被文化印給我們的心緒所驅動,走在成為前人、給後人留路的路上。我在心中說,就是這裡,從我所在的這一刻,把這條路留得寬一些。

《啟稟娘娘》張惠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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