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陳文茜:我們拿什麼回報給他們(陳文茜)

出版時間:2015/02/07

他們三個人坐機艙前頭,後頭的乘客尚未知曉此趟已是死亡之旅;起飛後三分鐘,駕駛們已驚覺發動機熄火壞了,飛機斷油失速,不能回頭,因為根本無法平安降落。狹隘的松山機場,附近密集的建築群落;三個人只能以手緊握操縱桿,希望命運出現奇蹟。直至最後一刻,他們仍想挽救所有的人。那是一場最艱難的選擇題,一切皆在剎那間,他們拐了三個彎,航向河水,希望以最少犧牲的方式,「完成一切」。

老父哀慟以兒為榮

緊握,至最後一刻。不放手。不求自己也不想自己是否能逃生,心中只有乘客,只有減少城市傷亡……最終他們如「烈士」般隨著機頭撞入河底。腦碎,雙腿骨折、身體前傾僵直狀態,手則在操縱桿旁,五指不放。
這是駕駛們最不可能活下來的「降落方式」,但卻是機尾乘客最有機會生存,城市不會受傷死亡的飛行模式。
一切皆在剎那間。
剎那間,人性的善如此純潔;剎那間,人性的「利他」如此崇高。人有懼怕死亡的本能,更有保護「自我」的潛能意識。剎那間,他們翻轉了人性;在奸詐、算計、私利、道義人情浮塵如煙的城市邊緣河流,他們改寫了台北的故事。
可能直到最後一口呼吸,他們才想到了尚未長大的孩子,養育自己一生的父母親,以及日日相伴最親愛的妻子。道別,「我們不會再漫步」;道別,在污濁冰冷的河水,心依舊熱灼愛戀。最後的痛,在靈魂。「再會吧,我的家人。」
哀慟的老父親,來到災難現場。機長是他心愛的兒子;每位家屬皆焦急盼望下一個救起來的是自己的親人,只有他心裡已明白,「孩子沒有生還的可能」。對著河水聲聲呼喚,呼喚一個永不消逝的靈魂,絕望中想著:靈魂是否因愛而能重生?濁水無情,天空滴雨,父親垂淚。不再看那絕望的泥濘,望著天空,抬頭,「我以他為榮」父親說。
三位駕駛員都是小人物,在此之前除了親人朋友,沒有人聽過他們的名字。廖建宗、劉自忠、洪炳衷。這幾天城市島嶼的人們共同背誦他們的名字,再重複一次,廖建宗、劉自忠、洪炳衷。我們似在悼念他們的「偉大」「英雄」,似乎也在複誦離去我們久遠、某些美好的價值。
以他人的生命價值,為個人奉獻之目標。剎那間,三個小人物選擇了所有宗教及道德宣揚的最高價值。就是這樣、沒有分別、毫無他念,飛機轉了三個彎,他們的意志卻始終如一,異常堅定。只要一個閃失,機場邊緣的某幾棟建築即面臨毀滅……那裡有更多無辜的生命,無辜的孩子、無辜的老人……。

生命信託難以償還

復興航空為何再度出事?有待調查。但如果製造飛機者、或者例行維修者、或者航空公司經營者,有千分之一,三位駕駛的「奉獻」「利他」精神,悲劇可能不會發生。廖建宗等人的職業不是「神風特攻隊」,如果事情可以重來;他們會希望那是一趟平安的旅程。飛機降落時,機長以擴音器感謝所有乘客……然後回到家,在冰冷的冬天,擁抱等待他的兒子,感受彼此的體溫。
機長及空服人員把生命交付給航空公司;那不是一項普通的職業,而是生命的信託。薪資、賠償、保險,永遠還不了廖建宗等所有類似還在空中的飛行者,他們的人生、家庭、親情……一切的一切。
一個九歲的孩子沒有了父親,一個七十歲的爸爸沒有了兒子,一個三十多歲的妻子沒有了丈夫……。親愛的偉大駕駛們,我們拿什麼,回報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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