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陳文茜:我不想念我自己之二(陳文茜)

出版時間:2015/03/07

我們都生活在過去長長的陰影和甜蜜之中。
回憶,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年輕時十分親近的朋友韓良露猝死,使我突然連結回憶起那段與她重疊往來密切,雖「貧窮」但「毫不遮掩」的青春時光。它顯然是甜蜜的,揮霍的,無羈的……使今天活著的我看起來如此「無聊」「端莊」(你可以不同意)「平靜」。
只有極少數的狀態,生命偶爾會出現驚奇的日子。生命像一只櫃,有秩序地打開它,有秩序地關起來。嗯,我還有些堅持,但已不再瘋狂……青春好清,輕如雲,浮如夢,夢如非真實。
連影子都沒有了。
中年真是一個複雜的圖景。我們離青春很遠,離死亡或許有一小段距離,或許很快即降臨。一位長者說了智語,人由中年邁入老年,要做到三件事:「斷、捨、離」。
斷了捨了也準備離了;所有你曾擁有享受不捨的一切;全一刀兩斷。否則叨叨念念,人的中年只是個無聊的段落,活著,只等著死亡到臨的那一天。中年,若不給自己來點徹底的「搗蛋」,不過是人生瓦解的過程。
只有斷捨離,換個方式好好活著,套句老話「從廢墟裡站起來」,中年才能活得精彩。
怎麼「從廢墟站起來呢」?一個怕得阿滋海默症的朋友,看完電影《Still Alice》後,立刻寫了遺囑,還上博客來網站購買相關中英文書籍。
我和他展開了一場辯論。
我:「你怕什麼?你不覺得遺忘此生,是件美好的事嗎?」
他:「妳會連親人都不認得,家裡的廁所在那裡都忘了,那不是太可怕了嗎?」

歷史本就不斷重複

我:「但你也可以同時忘記過去所有的痛苦及歡愉,你莫須遺憾永不復返的青春,你也不用帶著此生念念不忘的創傷原罪。你還是個完整的人,只是重新活一遍。」
他:「妳這個狠心的女人,難道妳打算忘了妳的狗?」
他抓住了我的弱點。
我:「牠們記得我,不會咬我。而我會以為自己突然擁有了六隻新的狗,為牠們重新取名字。阿滋海默症的人只會也只有能力『向前行』,那不是我們一直高唱的嗎?」
他:「媽媽呢?」
我:「我會覺得這個陌生老太太,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雖然囉唆了一點。……我終於忘記所有母女之間長長的恩與怨。」
他:「妳的知識呢?夢想呢?渴望呢?」
我:「如果得了阿滋海默症,我可能終於戒了巧克力和可口可樂,然後改吃鼻屎。這是唯一令人擔心的事。」
最終我在書桌上丟出了一本書《M》(零年:1945),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人類歷史一直在重來複製打碎自己,再重新開始。二戰結束,即是歸零的過程;然後2001年美國聯準會及財政部「得了阿滋海默症」,遺忘引發二戰的前因「大蕭條」,解除自1933年以來對銀行的監管機制。於是2008年,我們又回到1929年,迎來「金融海嘯」。這即是文明,「遺忘過去」本來是文明的一部分。我的朋友看我扯出大歷史,閉嘴了。
中年,就要開始學會斷、捨、離;若沒「福氣」得阿滋海默症,也要想辦法做到「遺忘」的能力。「中年」本來曖昧不明,可以再生,可以求死。別嘮叨那些青春往事,某些事,回不去了;但某些事,還會再發生。
今夜,我清除了二千多張CD,空出一大片櫃子。
那裡,該擺些新的東西。

電視節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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