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老 才學會放慢腳步

出版時間:2015/12/01

我拉著行李來到東京新宿太陽道商務旅館,這一帶有很多階梯,所以拉著行李抬上抬下很不方便。
才走到有點熟悉的旅店門口時,迎面來了一個年輕的侍者拖著我的行李就往另一個方向走,他說這間旅館新建了大樓,就在不遠處。年輕侍者一下就穿過街道,對面果然有一幢蓋了一半的大樓,他說因為原來的旅館已經客滿,只好把原來的客人移到這裡,不合法,但是裡面都弄好了,一律算半價。侍者刻意眨了眨眼,有點曖昧的說很多客人故意要住這裡,因為很多好處。我進入電梯,裏面有個像是東南亞來的女人,小小個子圓圓臉旦,我用房卡刷了電梯,電梯不動,女人忽然湊上臉來,我忽然警覺是個騙局。我逃離了電梯,但是再也找不到原來的旅館了,茫然的走在陌生街頭,驚醒,原來這又是一個跟著我大半輩子的迷途噩夢。

在黑暗中意識瞬間清楚,我正躺在旅館的床上,一個人在新竹。昨晚有一場華人電影界的盛會,有些人在盛會後立刻離開,有些人留下來參加豐盛的晚宴後再離開。有些人留下來過夜。這次,我很少見的留下過夜,我一直想放慢腳步,因為過去的生活和工作都太匆匆,匆匆到對許多人事物都視而不見,匆匆到轉眼老之將至,錯過許多美麗和快樂。此刻,我只想好好的在飯店吃一頓早餐。好好的。
這是我的朋友A的口頭禪。好好的吃頓飯。好好的上個廁所。好好的睡個覺。人生有什麼比這些事更重要的嗎?A引用辛勤工作的父親說的那句話:「人生那麼辛苦工作討生活,不就只是為了能這樣嗎?」從小我接收到的人生觀正好相反,吃喝拉撒睡都是懶惰、沒有出息和墮落的表現。這是戰後世代共同的價值觀,在戒嚴的政治體制、貧瘠苦悶的成境中成長,勤奮工作掙脫貧窮求生存是人生唯一的目標,壓抑了基本感官的需求,普遍缺乏對藝術和生活的品味。A和我成長在不同世代,雖然沒有停止過一天工作,但是對生活品味更注重。
這家旅館早餐的選擇不少,但用餐的人不多,甚至侍者們還在聊昨天那場眾星雲集的八卦。我挑了一個靠窗位子,要了一杯咖啡。之後便起身在西式、台式和和式的早餐中慢慢尋找愛吃的食物。挑早餐和做人生重大選擇差不多,在特定的時空和限制中得做出決定,每次人生的決定都反映了自我,就像早餐要吃什麼要吃多少,不也是反映了自我?和過去的自己比較,現在的我漸漸了解食物的細節,包括香料、醬料和食物之間的搭配。我發現煙燻鮭魚配哈蜜瓜就有像鴨胸肉配葡萄一樣的去腥效果。已逝去的人生如同在旅店甦醒前那些破碎、模糊、褪色的夢,初老便是清醒後,那頓從容自在的早餐。
80歲的導演伍迪艾倫在最近一次的訪問中說,他期待自己能在生命的最後這些年,能完成過去生命中不曾完成的最重要的事情。早餐之後的旅程,正是人生最後卻最重要的旅程。

小野《青出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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