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營酒店

出版時間:2016/04/27

人生,是一趟旅行。活到中年,值得重新回顧與思考的是:如果把家庭看成一台房車,駕駛座的位置,從什麼時候開始換手?要我認真回想「如果把家庭看成一台房車,駕駛座的位置,有一件發生於香港事情令我印象極深刻,在那一瞬間,我覺得責無旁貸,必須坐上駕駛座位置。
28歲那年,因公出差入住香港一家五星級酒店。趕著把工作處理完,匆忙關上筆電後,我搭上地點,手中捏握著一張便條紙,上面潦草抄寫了爸媽落腳的酒店。
當時兩岸剛開放,探親旅行正趨之若鶩。爸爸第一次帶媽媽一起返鄉探親,回程在香港轉機,正巧我在香港公差,當年沒有手機,好不容易透過一位遠房叔公轉話,才順利找到爸媽停留香港的住處。
爸爸個性老實敦厚,寧可委屈自己,從不麻煩別人。為了安排這趟旅行,與同鄉會的朋友計畫很久,排出來的行程表,卻令媽媽大皺眉頭。夫妻倆必須搭夜車南下,從台北到高雄與團員會合,清晨再從高雄搭機到香港,轉機去大陸。我猜想是因為剛開放觀光,有些小旅行社經驗不夠,或貪小便宜,刻意節省成本,以增加利潤,讓這些急著返鄉探親的伯伯嬸嬸暈頭轉向。

行前付了高額團費

我循著手中便條紙抄錄的地址,找到一棟貌似工寮的大樓。在昏暗的街燈下,再三查對門牌號碼,遲遲不敢確認,這是我爸媽付了高額團費應該入住的「酒店」。
搭乘很明顯是由老舊貨梯改造的陳年電梯上樓,狹長的走道根本就是香港古惑仔電影取鏡的場景。直到打開「酒店」的那一刻,我更是瞠目結舌,不敢相信:這個地方,竟是我爸媽今晚的容身之處,簡直就是難民營。
它完全沒有裝潢,隔間極度簡陋,以厚木板搭建的床,兩張床舖相距的空間,只容我這瘦子轉身,連行李都放不下。
爸爸看見我的第一眼,父子連心地讀出我沉入心底的「悲痛」,還沒等我開口發問,就急著安慰我說:「沒關係啦,只住一個晚上,明天中午就回台灣了。」
我壓抑著十分複雜的情緒,強拉著爸媽往樓下走,邀那位遠房叔公也一起來,我知道爸媽已經被既有的行程束縛,為了隔天清晨可以隨團到機場搭飛機,不宜立刻換旅館住,但至少我可以帶他們暫時脫離這個困境,叫了計程車,直奔彌敦道旁的海鮮餐廳,點了老爸最愛的鮮魚、螃蟹,以慰勞兩老的辛苦,也替自己壓驚。
飽餐一頓,送他們到工寮式的「酒店」。從那一刻開始,我知道:人生旅途上的這輛家庭房車,已經開始換手駕駛。我必須承擔照顧爸媽的責任,不能再讓他們受苦。即使以他們所經歷過戰爭紛擾的大時代,這點住工寮的苦,算不上什麼,但我卻心如刀割,痛到我必須從此覺醒,以無比的勇氣與決心,一肩扛起爸媽往後的人生。

吳若權《幸福人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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