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信:唯誘惑,方得殺了恐懼——《極限巔峰》觀後(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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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10/31

在台灣,「登山」始終是個問題,但鮮少有人會問到最關鍵的那個問題:就現代社會而言,「登山」的意義是什麼?
它只是一項對特定個人帶來樂趣的休閒運動,還是具備一種更大的、與現代社會內在運作息息相關之隱蔽的吸引力?趨吉避凶是人類本能,但近代人們明明知道山岳中藏有各種風險,卻仍不顧一切、冒險犯難地欲一探死亡幽谷,這生死一瞬的判斷與抉擇,是單純的武勇魯莽,還是靈魂對生命本質進行萬千探問後的深刻情懷?

爬的實是心中的山

由澳洲女導演Jennifer Peedom執導的紀錄片《極限巔峰》(Mountain),即是一部嘗試對這些根本問題進行一場梳理與回答的作品。
在電影的一開始,兩名登山客在蒼茫雲霧中攀上山巔,由好萊塢資深男演員Williem Dafoe低沉男聲的旁白,說出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語:「在聽不見音樂的人的眼中,跳舞的人是瘋狂的。」這當然是一段類比,比喻著不爬山的人,理所當然地將爬山者看成是浪擲生命的瘋子,可是重點是:如果跳舞的人是因為音樂才瘋了般地躍動起他們的身體,那之於登山客,讓他們瘋了般往上爬去的「音樂」是什麼?
短短一小時出頭,影片從幾個角度探討了人類社會對「登山」態度的演變,從18世紀西歐人們普遍對高山懷抱一種恐懼與不安之心,在生活世界中敬而遠之,到19世紀人們對山的態度產生戲劇性轉變,開始組織登山隊伍、開發登山技術,前仆後繼往阿爾卑斯山出發;20世紀伊始,隨著地理大探勘的野心腳步,帝國政府安排浩蕩的遠征隊伍,圍繞著喜馬拉雅和喀喇崑崙山脈進行探險與攀登;及至21世紀,地表14座8000米巨峰都被人們的足跡踩遍,聖母峰基地營在登山季成了世界最擁擠的村落,來自世界各地的登山客,在高山嚮導與雪巴協作的幫助下,賣力地在洛子峰冰壁上排成一列長長隊伍,預備登上單憑一己之力絕對無法攻克的聖母峰頂。
為什麼「高度」擁有著如此致命的吸引力?影片中由天才攀岩好手兼攝影師Renan Ozturk掌鏡的壯麗登山畫面回答了一部分:高度之後,永遠蘊藏著未知的俊美,這種未知誘惑著人們想一探究竟;另一部分的回應,來自英格蘭少壯作家Robert Macfarlane撰寫的影片旁白論述,Macfarlane是本世紀英語世界最受矚目的非小說類作家,他的3本以步行為主題的歷史考掘學散文著作《故道》、《心事如山》、《荒野之境》號稱為「行路文學三部曲」,他在片中提出的一段概括解釋是:我們爬的不只是岩山冰山,同時也是夢想與慾望之山,我們爬的,其實是心中的山。
19世紀是西方社會浪漫主義運動大盛的年代,我們常誤解它只是藝術界的一個流派,其實它是一種現代人對自身生命可能性的一種劃時代、英雄化的新詮釋,人們依照身體所歷練來的經驗與知識,可以去到過往人類無法企及的新世界,而且這種冒險寧死也不輟,它不僅是藝術家們懷抱的意志,也是科學家和政治家們的信仰,而極具爭議的一點也就在於:這廣義的冒險心智固然捏碎了許多生命,卻也帶動著人類文明在眾多不可思議的時刻放膽躍進。

在空中與上帝同在

Macfarlane曾寫過一段歷史故事:1903年,4個爬山者在試圖攀登英國Scafell山域Hopkinson石冢下的陡峭石板時摔死了。他們被埋在Wasdale Head墓地,4塊墓石上刻著約翰.彌爾頓的詩句:「一瞬間,他們站得高高的,像天使一樣,在無瑕的天空中,與上帝同在;下一個瞬間,他們墜落,重回地球,失去了知覺。」
期待你去看這部電影,每個人一生都應離開地球表面15分鐘,對吧?

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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