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情書:疊疊樂樂園(張曼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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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9/03/15

我帶了一盒新鮮草莓回家,母親嘗了一個,覺得好好吃,問我在哪裡買的?我說是在新開幕的購物中心超市裡。母親問那是在哪裡?我告訴她在信義區。她淡淡的回應一聲,沒再說話。我問她:「想不想去逛逛?」她回答:「再說吧,等我精神好一點。」但我們都知道她的精神不可能更好了,水腦症引起的失智,這兩年來已經摧折了她的體力與興致。整天懨懨地只想睡,卻又睡不著,連出門曬太陽對她來說也是個苦差事。我問過自己,如果活到八十三歲,還要勉強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嗎?於是,勉強她運動、出門,甚至是喝水,對我來說也成了苦差事。
我還清楚記得十幾年前,母親的體力與興致都很好,只要是台北新開了購物中心,便約著朋友一起去逛逛。他們的行程常是這樣安排的:早起先去醫院做例行的老人健檢,而後便到購物中心閒逛;到了中午,來到美食街覓食,吃飽喝足了,再搭公車回家。自從外籍看護住進我家,照護父親並分擔家事之後,明顯看出母親從鬆懈變為怠懈,什麼事都不想做。加上水腦症的影響,連她持續近二十年的晨運也不再執行,整天只想待在床上,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足為外人道的苦

我為她申請了長照2.0,每星期都有物理師和職能師到家裡來幫她上課,她的情況果然比之前好了許多。只是,不用上課的日子,還是睡在床上不想起身,每當我去叫她起床,她總是問:「起床幹嘛?有什麼事要做嗎?」她的視神經受損,電視、報紙都看不清,我也不知道她起床要幹嘛?但我確定她不能一直躺在床上,於是我為她安排了簡易的運動、重訓和疊疊樂,自己帶領她。
剛開始母親不願意玩疊疊樂,因為她的手顫抖得厲害,才碰觸到木條,還沒開始抽取,整疊就垮下來了。近來因為身體調整得比較好,顫抖情況也緩解,於是,重新疊起來,剛疊完是十層,她可以輕巧的抽出木條再往上疊,一面保持平衡與平穩,一面往上堆疊,最高紀錄能疊到二十層。這是她的疊疊樂樂園,其實也是我的。作為一個照顧者,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楚,有時候情緒也會一碰就崩塌,可是,倒了重新再疊好,又是新的一輪,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吧。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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