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評論:從抗爭到意識:反送中為何激進化(鄧鍵一)

出版時間:2019/10/10

編按:作者自6月9日「守護香港反送中」活動起,即與所屬團隊在各個遊行示威中進行現場問卷調查。

整場反修例(反送中)運動自6月爆發至今,抗爭方式及武力不斷升級。正如很多評論提到,不斷升級的抗爭武力,很大程度上來自政府冷淡回應「五大訴求」,和警察濫暴激起民憤所致。在抗爭武力升級同時,群眾的訴求及想法也因應局勢轉變。
最具體的例子是,整個運動的訴求由最初的「不撤不散」到七一後擴展為「五大訴求」,到了7月中,梁天琦當年的競選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逐漸被認同,成為了示威者廣泛使用的抗爭口號。「革命」一詞當然挑動到政府神經,以致特首出來大力譴責。
其實,我們不需要深究示威者是否真的認為自己在進行「革命」,或他們如何理解什麼是「革命」。畢竟,這個口號本身就沒有具體指涉。比較可以肯定,隨著政府持續不回應、不讓步,加上一直加劇的警民衝突,部分示威者就會傾向尋求比較徹底的政治轉變。
例如我們在7月21日進行的示威現場問卷調查就顯示,65.2%受訪者「贊成」或「十分贊成」把運動的焦點,由要求撤回修例改為「重啟政改」。重啟政改固然是「五大訴求」其中一項(假設重啟政改是達到真雙普選的必須過程)。這結果則反映出,早在7月,已經有過半示威者支持把運動焦點轉為爭取比較根本的政治轉變。

尋結構面政治轉變

踏入8月底,有些人以為隨著開學將至,激烈抗爭會逐漸落幕。結果卻是激烈抗爭沒有止息,反而抗爭內涵進一步豐富,甚至向建立政治共同體的方向邁進。8月23日的「香港之路」,全港各區市民自發組成人鏈,以和平方式宣示團結力量,成為除了一般遊行集會之外,香港人建立共同感的標誌事件。
到了9月,有市民及網民為運動創作了歌曲《願榮光歸香港》,豐富了建立共同體過程所需要的儀式元素。9月開始,經常有大量市民聚集香港各大型商場,高唱抗爭歌曲,彷彿成為了這場運動其中一個儀式。甚至有市民揚言,這是香港人的「國歌」。在9月15日的遊行現場,就有73.0%示威者「同意」或「非常同意」「這首歌是香港人的『國歌』」。到了10月1日,這個百分比更上升至83.1%。
換言之,如果回顧整場運動的發展,除了抗爭方式逐步激進化之外,整個示威的訴求,所涉及的符號內涵,也逐漸轉向尋求更結構方面的政治轉變,甚至往香港人成為政治共同體的方向發展。
在10月1日港島區大型遊行的現場問卷調查,分別有82.5%、65.0%受訪者「同意」或「非常同意」;「這次運動令我覺得一國兩制並不可行」、「這次運動令我覺得香港人應該尋求脫離中國統治」兩句子。
前者的數字比後者高是十分正常的,畢竟前者是示威者對現狀的判斷,而對現狀的判斷並不一定指向某種解決方法。但是,後者超過6成,則具有指標意義。如果對香港政治問題最極端的解決方式,真的莫過於「脫離中國統治」的話(當然這不等於是最理想的解決方式),超過一半示威者在過去幾個月,面對政府不聽民意、面對警察濫權濫暴,的確逐漸對一種最極端的運動目標產生認同。
這並非指反修例運動會演變成為港獨運動。上述兩句子強調「這次運動令我覺得……」即是說,受訪者同意「覺得一國兩制並不可行」和「覺得香港人應該尋求脫離中國統治」,都是來自抗爭事件與政府互動過程的反射態度。對上述句子的認同,涉及受訪者的情緒、對政府會否聆聽民意的判斷,甚至是一種絕望的感覺。
舉例說,在同一調查,我們發現同意「這次運動令我覺得香港人應該尋求脫離中國統治」的受訪者,也傾向同意「香港的情況已經太壞,即使政府採取極端手段鎮壓運動也沒有什麼可怕」。換言之,如果同意「這次運動令我覺得香港人應該尋求脫離中國統治」是一種意識形態激進化,這個激進化與抗爭者在運動過程中,對現狀產生悲觀判斷兩者互相糾纏。

壓迫促共同體想法

可惜的是,從政府縱容警察濫權濫暴,到近期實施《禁蒙面法》,都反映出政府處理事件的視野,只局限於眼睛所見縱火、破壞公共設施等激進行為,忽略了狀況持續惡化,民憤一直累積,會同時令香港市民自覺為政治共同體的想法都更趨牢固。
或許有一天,政府真的可以把這場運動一切激烈抗爭行為統統壓下去。但激進化的意識形態形成了,就回不了頭。那時候回望,可能這場反修例運動才是往後所有政治不穩的開端。

香港恒生大學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