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回憶錄:關於散文,我的偏見(楊索)

出版時間:2019/11/09

王文興先生說:「散文就是音樂。」這句話我琢磨了很久,漸漸才有一些體會。
我寫散文有些年了,可能此文體近似我的性情體質,隨意散漫,因此或也不長進,寫得薄淡潦草。散文易寫難精,這是寫過的人領略的。
「精」這字很奧妙,有點像台諺:「捏怕死,放驚飛。」散文如青鳥,一生見一回是極樂之幸了。凡創作要成精,我覺得稟賦第一。老天爺特別鍾愛某人、賞其仙果,這是沒辦法計較的事,沒必要像薩利耶滿腔妒火,不過,莫札特確實也令人惱怒,他喝杯咖啡的時間即能成就一曲經典,如此的創作靈感,莫札特說也不曉得如何形成,「像我的大鼻子,天生如此。」
散文類是文字技藝,我讀過的散文也有一些,但是對過度錘鍊求精的作品,坦白說,讀來總是不自在。在針尖跳舞,固然是高難度炫技,通篇若刻意雕琢,像散步戴貴重珠寶,少了逸趣。

不能把文字工具化

我很怕美文。美文不一定只在擇詞揀字,而是一種匠心或姿態;一點點心思,兩句話或兩步路走完的距離卻遠兜遠轉,漫天花雨寫一整本。這方面我倒是嗅覺靈敏,從青春期閱讀開始,我自然避開了這群享有盛名的大家。
華麗散文能士,台灣也有,揮灑之間的文氣才情、露珠碎雨淋漓,妙在一氣呵成,而非反覆修改,讀者自然能受行文力道所引,讀畢如入祕境嘆不虛此行。
寫散文門檻很低,臉書時代人人能寫,妙手在民間,偶遇時讚嘆無比。資賦雖異,有人就是天仙,但也不是凡夫民女就無法修成正果,我認為,性情其實勝過色貌,看明了自己的本色,獦獠身即獦獠身,劈柴顧灶的惠能或就贏在長年勞動實作。
寫字做為一種行業是一條乏味漫長的路,應酬喧嘩不屬於孤獨耕地的人。寫作一定要安靜獨處,不宜婚姻生活、柴米油鹽、生兒育女會拖累作家以及可憐的家人。回到散文,散文創作者承受了行內許多歧視,詩是聖堂;小說是城堡,散文嘛,是有屋頂的草寮。王文興先生寫小說,每日30字,寫散文可1500字。確實有差別態度,但散文重在墨氣酣暢,氣定神閒大筆直落、留白空缺反而有餘味。散文的音樂性除了文字揚抑挫頓、手筆篇章貴乎自然久成風格。風格的形成太神祕了。寫字者千萬不可掉以輕心,保持一種恆久的銳利清醒、緊張感與速度感。還有,寫什麼都不能把文字工具化,它是小惡魔,會倒寫你。

楊索╱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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