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天水圍少女:​我仍不知內褲是否被港警扯下

出版時間:2019/08/13 00:03

Chloe/天水圍少女
 
寫於2019年,對21歲的我而言,最漫長的炎夏。8月5日凌晨,也許是我人生最漫長的十幾分鐘。
 
上一秒我還有一張兇狠的嘴,還懂得推走在前面的女孩子。下一秒的我已被逾十名陌生男警牢牢壓在地上無法動彈。雙手被索帶綁得沒有空隙,背後傳來警棍混合腳踢的痛楚,頸和胸口被強而有力的手掌壓得難以呼吸,耳邊環繞著「臭雞」、「八婆」等夾雜粗口橫飛的辱罵字眼,頭髮被抓住,口罩被扯開,頭上的帽子亦不翼而飛,轉眼間有如被「五馬分屍」,四肢都由不同的陌生男警拉著抬起,我僅有自己的嘴巴能控制,不停大喊「記者」、「女警」、「我的裙子」、「我要站起身」,但很快只剩慘叫,就被抬走拖行一條馬路,那條我熟悉的馬路。
 
余鎧均高級警司說:「因為她穿著裙子,激烈掙扎,所以出現了你們在鏡頭看到的事情。」如果我沒用盡全身僅餘力氣忍痛把自己狠狠摔到地上,我大概沒機會站起來走路,鏡頭前不會出現我自行走進警署門口的一幕。
 
踏進沒有鏡頭的警署門內,被推撞失衡的我,頸和胸口上再次被毫不熟悉的手掌壓緊,幸好還有一口氣說話,我要求拉起我,卻被推撞入房間,聽著聲稱穿制服就是警察的女防暴指責我「很重、很胖」,錄口供的CID女警引用佐級協會的話指責我是「蟑螂」,還有路過的男警說「明明還挺漂亮幹嘛沒腦袋」,然後我看見我的袋子勾著一束被扯落的頭髮……。
 
除了必須提供的個人資料外,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心想,同行的朋友應該快要瘋掉,他們會有多自責救不到我;希望父母在家沒有看直播,我擔心母親會激動昏倒;心裡有數知道剛才的畫面肯定不堪入目,手足們大概認為我沒可能安然無恙,會不會憤怒得失去理智;到底我一直盼望的日子,要到何年何日……。
 
腦海裡滿滿的情緒,我已無暇顧及警察的冷言冷語,與這些不分是非黑白的人溝通毫無意義,「我無話可說」,我叫理智控制情緒,告訴自己律師很快就會到達,我會平安無事回家,雖然電話被沒收但無論如何都別解鎖,我只要沉默靜待時間過去就好。
 
在警署裡恍如隔世渡過了5、6小時,保釋離開後,聽到的消息是「風雨蘭(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非常關注天水圍少女事件」,連登討論區的反應有如暴動,馬上有手足「吹雞」下午一時到警署門外聲援我、素未謀面的他們憤怒擔心到流淚、文宣組想利用我的事件做文宣,卻首要考慮我的感受,怕對我造成傷害……我盡快在連登報平安,為免發放過多負能量而故意說得雲淡風輕。
 
補領電話卡跟朋友取得聯絡後,他們都快崩潰。至今我仍不知道內褲有沒有掉下來,因為重點是警方的過分武力對待被捕人士,重點從來都不是我的衣著、我裙子的長度、我的內褲有否鬆脫。
 
5年前的敗仗,叫我心裡滿是失敗主義,失去希望,感到無力。我常說我要做「港豬」,我是個「垃圾港女」,我要每天化妝打扮吃喝玩樂地過生活,卻不知為何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一次又一次走上街頭、在「煲底」(立法會示威區)留守,帶上與我毫不相襯的頭盔眼罩防毒面具。
 
6月12日,本來打算做個「和理非」的我,只帶著普通口罩,拿著兩枝鹽水為勇士洗眼,卻有一波又一波催淚彈向我襲來。眼睛和咽喉像被火燒的痛楚告訴我,早已沒有所謂「勇武」、「和理非」之分,是香港人就不得不面對這醜陋的獨裁政權。
 
6月15日,烈士梁先生為港死諫危坐太古廣場,6月29日,與我同齡21歲的盧同學在牆上留下遺言後與世長辭,「以小命換取200萬人的心願」,我為不相識的人在巴士上哭得不顧他人目光,還有鄔小姐、麥小姐,現時想起這些逝去的生命仍心如刀割。是怎樣的政權,迫使我們這些蟻民絕望如此?然而這個地方是我土生土長的家。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身邊的朋友漸感厭倦,我就隻身一人走出去,亦不敢缺席任何一次抗爭,自知力量微小,但仍希望盡力付出,或許能改變一點。7月14日,在沙田源禾路十字路口,有個女孩穿上一身裝備站上迴旋處鐵欄。有兩位「巴打」看見她,叫她跟著一起走。兵荒馬亂之時,雖然素未謀面,但願意拉起陌生的手捨命相救,如果沒有他倆,那女孩應該在新城市廣場被防暴用胡椒噴霧攻擊逮捕了。
 
隨著抗爭日久,我練成了對催淚彈的抗體,但我感到無力,好想付出更多、更多。自知體力不足,走上前線形同負累,我常常問自己還可以做什麼?機緣巧合認識了一群戰友,組織一支新小隊,走上較前線。7月28日,肩負沉重責任,由遮打花園沿路趕至銅鑼灣崇光百貨對外,又從銅鑼灣回頭趕至上環,雖然筋疲力盡,但我們聽見好多句「謝謝」,還有好多掌聲,真的再疲累也沒關係,又瞬間得到好多力量。
 
「妳好好養傷,我會為妳討回公道」、「今天我會為妳打仗,我正準備出去,如果12時之前我沒有回覆,就把我們的對話紀錄刪掉」、「妳乖乖不要出去,妳不像我,妳有美好幸福的家庭」、「有妳這戰友是我的榮幸」、「我已做好面對刀槍的心理準備」……這是幾位不同的朋友傳給我的訊息,像訣別一樣,秒速把我內心深處的防線摧毀。
 
身體皮外傷會慢慢治癒,有酒精作情緒支援可以換一夕安眠,雖然深知要換來真正民主無法不付出代價,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眼睜睜看著手足犧牲,這是個每一刻都教人難過得想哭的時代。
 
「雖千萬人吾往矣」、「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曾經很愛把這兩句話掛在口邊,感嘆那義無反顧的勇敢,但現在我不敢說了,我們的生命明明如此脆弱,政權卻迫使我們的血肉之軀無所畏懼。「到底什麼時候可以開心地和你見面?」曾經有人這樣問過,但我不懂回答。這個夏天真的好漫長,這場仗同樣好漫長,到底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脫下口罩、卸下防備以真面目相見呢?我要把眼淚留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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