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頑皮鬼搭錯車 導演虞戡平

出版時間 2019/12/17
翻攝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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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才33歲的導演虞戡平,如今啜著咖啡回憶道,拍攝《搭錯車》的故事和祕辛說不完,但有個紀錄可能是第一吧!一年內重複上片11次。
虞戡平解釋,當年每部電影排上檔後,如果票房不佳就會馬上被下架,例如原定上檔半個月,但前三天票房奇慘,戲院只能下架它,還有十二天的空檔怎麼辦?就把《搭錯車》再拿來上檔,票房一樣賣。因此只要某部電影被下架,《搭錯車》就上檔救援,這應該是台灣電影史的另類紀錄。
虞戡平從1979年拍攝第一部電影《要命的小方》後,至今只拍過十部電影,《搭錯車》是最成功、叫好又叫座的。影片是由孫越飾演退伍老兵啞叔,以收破銅爛鐵為生,日子清貧,後來他在垃圾堆撿到一名女嬰,努力扶養長大;孩子阿美(劉瑞琪飾)成長後成為大紅大紫的歌星,卻在經紀公司要求下隱瞞身世,她內心非常糾葛。結局是電視直播阿美演唱會,啞叔卻因病重送醫不治;事後,阿美含淚忍痛在台上演唱《酒干倘賣無》,紀念去世的養父。

虞戡平(後排左一)因拍片與孫越(前排中)成為忘年之交。

這部片子讓孫越獲得金馬獎最佳男主角大獎,片中歌曲更是暴紅。
虞戡平很坦誠地說,在拍《搭錯車》時,他和出品公司新藝城已有不愉快,電影一上檔就出國散心,完全沒想到電影會大賣。「當年我是香港新藝城在台灣的總監,自己有想要拍的電影。我小時候住在違建眷村,看到那些孤單老兵的生活經歷,但香港方面認為男主角孫越以往都演壞人,這電影不可能會有市場,可是有鑑於我先前拍的《頑皮鬼》和《大追擊》兩部喜劇片都大賣,他們勉強同意讓我拍這個片,不過給的預算很低。」
虞戡平說,他第一次拍音樂劇電影,希望能拍得很好,所以拍到一半就超支,香港方面喊停拍,討論後限定必須在20天內完成。「電影被停拍,年輕氣盛的我覺得很傷自尊心。電影殺青、剪接好,我就離開新藝城,後來電影超乎預期的賣座,新藝城招手希望我回去,我拒絕了。所以票房到底賣了幾千萬元,我根本沒問,因為不在乎了。」
虞戡平再補充一件少有人知道的事,他說,當初《搭錯車》其實是他先前另一個劇本的片名,但劇本被新藝城打槍,沒拍成,後來拍以孫越為主角的《搭錯車》時,他就故意再用這個片名,隱喻老兵跟著國民黨退守台灣,是搭錯了車。

以音樂演藝為題材的電影《搭錯車》是虞戡平的代表作。 翻攝網路

虞戡平拍的10部電影裡,有8部孫越都參與演出,為何特別愛用孫越?
虞戡平笑著說:「之前孫越都是演匪幹等壞人配角,被觀眾討厭。但他私下人緣很好,而且我和孫越的生活背景很像,對社會的看法蠻一致,所以雖然年紀差了20歲,但他童心未泯、不拘小節,我和他變得很知己。別人不敢用他,我就偏偏想請他當主角。」
虞戡平拍的電影幾乎都與台灣的弱勢族群有關,「拍《搭錯車》之前,孫越就是一個演員;但拍完後,他開始對台灣社會環境有覺醒,決定戒菸、信仰基督,甚至把國民黨的黨證剪掉,因為他認為做文化藝術的就是要監督,絕對不能依賴哪個政府。他知道他在社會上的定位不能夠分族群,他必須是社會整體的一個公益代表。」
後來孫越代言「夜深了,打個電話回家吧!」公益廣告,以及日後所有的公益影片,都是虞戡平拍的,兩人持續合作,卻也漸離電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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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戡平(右)致力於原住民文化的紀錄片拍攝,已30多年。

虞戡平出生於台南市,3歲時隨著軍人父親遷到台北市違章的眷村中,因為個性豪爽大方,從小是孩子王,成天打架鬧事,初中就讀建中補校二年級時,因為狂言要放火燒學校而被開除。
直到考取世界新專(已改制世新大學)五專廣播電視科,「媽媽喜歡聽收音機、看電影,我有被影響到,所以進世新後在實習電台主持節目,也到幼獅電台、警廣等去錄廣播劇」。
虞戡平開始變成好學生了,甚至為達到考預官的基本操行成績80分,積極參加社團代表校方參加比賽,最後大小功不斷,操性成績幾乎破百,跌破大家眼鏡。
考上政戰預官,說得一口標準國語的虞戡平更被選為播音官,在金門馬山播音站向中國喊話:「親愛的大陸同胞、共軍弟兄們,蔣總統說,不是敵人就是同志……」提到這些往事,虞戡平笑得開懷,他當了播音官,也成了三民主義巡迴教官,看到太多機密文件,知道都是一片謊言,台灣中國兩邊都一樣,退伍後就開始參加挽救森林等街頭社會運動。甚至每年在台灣舉行的六四紀念會,他都會參與。

虞戡平(中)非常認同原住民文化,多年深入部落生活,甚至有了原住民的名字。

虞戡平自認個性外放,不喜歡關在小房間內播音,知道有個電影道具工作便去應徵,但因為太主動,做完道具後就會站在攝影機後面「指點」攝影師應該如何取鏡更好,惹得導演大罵:「干你屁事啊!」幸好副導演李朝永(名製作人周遊的先生)惜才,帶著他去拍另一部電影,擔任助理導演,從此展開電影路。「我覺得自己對影像的結構很直覺,分鏡、攝影、美術等的美感,要求很高。」
有一年,香港的演員兼導演麥嘉來台灣拍攝武俠電影,虞戡平擔任他的翻譯與協調工作,獲得信賴,幾年後香港新藝城在台灣成立分公司,麥嘉就推薦虞戡平出任總監,拍攝喜劇片《頑皮鬼》、《大追擊》都十分賣座,3年後卻因拍攝《搭錯車》產生歧見而分道揚鑣。
我問他:「您拍了10部電影,男主角、女配角、劇本、音樂等屢獲金馬獎項,卻無緣於最佳導演,會不會遺憾?」
他答得率性:「不會啦!自己喜歡拍電影,就是真正要做到傳播,一定要透過雅俗共賞的方式,才能夠把你的電影推出去,歡眾才能從電影裡面看到導演到底在做什麼事情、想要表達什麼。如果你只是給少數人看,絕對失去了電影的意義。」
至於本屆金馬獎中國杯葛沒有參與,虞戡平說,面對中國不擇手段的打壓,台灣的電影題材要國際化、與世界有共通性,生存的空間會比較大。「台灣電影比起中國電影,內容是比他們強的,因為他們要審查,我們不用。」他說,他是不會去中國的,去了一定會「被消失」。

國語字正腔圓的虞戡平(左一)服役時是播音官,天天在金門播音站向中共心戰喊話。

已經不拍電影的虞戡平,多年來持續深入全台各原住民部落拍攝紀錄片。
他說,剛開始是跟著一位民族音樂學者去做原住民的音樂田野調查,卻發現自己被原住民的文化強烈吸引,而且在台灣教育成長的背景中,原住民這一塊幾乎是零。
「在原住民部落中,語言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態度,我剛接觸時,是不帶攝影機去的,跟著他們生活、認同他們的文化,一起唱歌一起喝酒,經過八年後,態度被他們信任了,我才開始拍東西。」虞戡平說,原住民對土地、對自然的虔敬和保護永續的心,是遠高於漢人的。
拍了30多年,大約有3200卷,虞戡平全部都捐給東華大學,這裡面包括很多是外人從沒看過的祭典或已消失的文化,「我的條件只希望東華要數位化這些影像、成立影音資料庫,讓年輕的原住民可以運用,變成可以再被傳播的節目等」。
與原住民「盤撋」三十多年,虞戡平甚至有原住民的名字:「嘎造」、「將」等等,各族都幫他取名。「我本來不會喝酒,每喝必醉,『虞導』被叫成『暈倒』,喝到現在酒量酒膽都很好。」
虞戡平很不好意思地自首說道,他曾被抓過二次酒駕,第一次被測出1.28,警察說:「這個酒精濃度指數應該是昏迷了,你竟還能醒著。」

「酒駕案送到簡易法庭處理,我告訴法官認錯但拒絕繳罰款,可是願意自籌經費幫忙拍攝喝酒不開車的公益廣告。」
聽到虞戡平坦率承認曾酒駕,我追問他很少提的病史:癌症。
他平靜地說,是的,前陣子在處理,目前身體在恢復中。「我是攝護腺癌,第三期,前年發現的,孫越馬上帶我去醫院做達文西手術,整個切除,我選擇不做化療,所以癌指數會緩慢上升。」不做化療的原因是:想要保持現有好的生活品質;他說,到了70歲(虛歲)這年紀,生命中能高興比較重要,何必常常跑醫院。
至今未婚的虞戡平,獨居在新北石碇山區,目前除了教書,每周都會抽空陪伴97歲的老母親。他有一位哥哥、二位姊姊、二位弟弟。虞戡平首次談起他的哥哥。
他說,哥哥是陸軍官校畢業,為了感情,自己在家做了塑膠炸藥,不僅炸毀家裡,鄰居一整排房子也都損壞。當時還在世新念五專三年級的他,接到通知趕回家,看到哥哥只剩下小腿……「我就把一些肉屑撿到布袋中」。
哥哥沒有留下遺書,部隊也低調處理,到底為什麼要做炸彈?至今成謎。
談酒駕、談癌症、談不幸的兄長,虞戡平都用超乎我意料的平靜語氣敘述著。
「導演,你好堅強喔!」我只吐出這句話。
「哈哈哈!」虞戡平用笑聲做為結束。

照片:虞戡平提供

◎1950年生於台南
◎崇佑影視學校原住民資源中心主任
◎東華大學榮譽教授
◎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已改制世新大學)廣播電視科畢業
◎拍攝過10部電影
《要命的小方》《三毛流浪記》《頑皮鬼》
《大追擊》《搭錯車》《台北神話》《孽子》
《孫小毛魔界歷險》《海峽兩岸》《兩個油漆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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