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穿梭回憶 導讀金瓜石 吳朝潭

更新時間: 2020/08/20 03:00
■薩克斯風的聲音,讓吳朝潭每次吹奏時都深感陶醉。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作者/賴舒亞 攝影/侯世駿

經過一個拐彎,又走了一段蜿蜒的山路,終於到了新北市瑞芳區金瓜石,吳朝潭位在山尖路的老家。

這一條路是山尖古道,位於九份與水湳洞之間,是以前兩地居民往返的必經之地。早年從外地挑貨來做生意的小販也不少,當年熱鬧與現在的零星住戶形成強烈對比。

「現在這間房子就是早期我在這邊住的樣子,整排再過去下面大概都是石頭屋,上面是油毛氈。這裡以前是門口埕跟菜園,現在變成我的休閒空間。」吳朝潭站在庭院,滔滔不絕地介紹起自己的老家。

看著眉飛色舞說著附近環境的吳朝潭,我腦海中浮現半年多前,參加他帶的在地導覽團介紹金瓜石風光的情景,只要說起家鄉,56歲的他,眼睛就散發出青春的光采。

面對整面用石頭砌成的擋土牆,我稱讚房子蓋得很有古早味。吳朝潭告訴我,本來父親想賣掉已經傾倒的老房,但太太說既然對老家有感情,就要把它留住。所以1995年12月吳朝潭回鄉整地,前後共花了10年左右重建老家。

吳朝潭的客廳牆壁掛著許多的笛子、薩克斯風等樂器,書架上還放有早年的歌本,「我爸爸愛唱歌,我喜歡音樂多少跟他有關。」說到父親,吳朝潭收起了笑容,彷彿被時間帶回過去。

「我3歲時,爸爸工作的台灣金屬礦業公司挖到金礦,爸爸就被調到挖到黃金的四坑當扒土仔工,不到一個月,礦山發生盜金案,四坑的主管被調去審問,打到腳都斷了,輪到要調我爸爸那天,同事跑來跟他說:『阿火仔,你等下來礦警隊裡一趟,人家要問你一些事。』一聽到『礦警隊』三個字,我爸爸驚慌失措,連礦工衣服也沒換上,就轉身逃離礦山。」

幼時走跳礦山聽故事 心疼挖煤父親一身病

吳朝潭說,父親雖然沒有偷拿金子,但害怕被屈打成招而心虛逃跑。在避難的過程中父親雖然也拿錢回家,但家裡的責任全落在母親身上,過了一年,盜金事件雖然已經結案,但為免惹禍上身,父親不再挖金礦了,在親戚介紹下改去深澳挖煤礦,家裡的經濟才開始穩定。

原以為一切難關都過去了,沒料到風暴再度襲來。

6歲那年的某一天,母親一如往常出門工作,見到他在門口玩,姊姊也在一旁,母親跟他說:「阿潭啊,聽你阿姊的話,阿母欲出去做事,你要乖點。」交代完這句話母親就出門了,但卻再也沒回家。

「那天媽媽發生嚴重車禍,父親急忙奔去醫院,晚間11點母親就斷了氣。」頓時家中小孩沒人照顧,父親面臨到底要繼續在深澳工作,或要回金瓜石的兩難選擇,那是父親人生最徬徨的時候。後事辦完,父親辭去深澳的工作,回到台金公司。

那年是吳朝潭最能體會生離死別的一年。他像一夕之間長成大人。「母親走的第2天,我不再哭鬧了,什麼事都得靠自己。」

那時哥哥、姊姊已在念書,吳朝潭還無法上學,為了打發時間,他幾乎走遍整座礦山,有時也會聽左鄰右舍的長輩們說故事:才30多歲就得矽肺病遭資遣的阿叔、不到50歲就過世的阿伯。大人都說做礦工沒病死就是重傷,這個工作不能做。「阿潭啊,恁爸同款在坑內做,以後身體嘛是攏壞去。」吳朝潭聽著心疼起父親,他離開大人的聊天圈,從水圳橋走路去父親上班的五坑等他,父親下班後牽著吳朝潭回家,每次都能等到父親下班,對他而言是種安心。

父親因挖煤礦,身上長滿了紅癬,夏天一流汗傷口就痛,藥水一碰到皮膚就冒出白煙,背部擦不到,就會叫吳朝潭幫忙擦,即使父親再怎麼忍痛,仍不斷發出哀號聲,到現在吳朝潭還是能感受到父親那種皮膚被撕裂的痛苦。

在坑內挖土除了要達到規定的量,還得隨時注意落盤的危險,他問父親怎麼不去台北工作,父親總回答他,自己沒有特別的才能,一生在這裡落地生根,只能咬緊牙根賣命工作,但希望吳朝潭長大後去外地發展。

後來吳朝潭放暑假時,偶爾會到台北親戚家住幾天,都市擁擠的人車,閃爍的霓虹燈,讓他感到與礦山天壤之別的繁華。「那時,我就想將來一定要出去打拼才會出頭天,在金瓜石沒有前途。」這樣的想法在他的心中日益堅定。

除了金礦,金瓜石也煉銅,山城銅煙影響了聚落的空氣,有時清晨還青綠的葉子,到傍晚就變得又焦又黃,整個社區都受污染。

他回憶,大約從1976年開始,比較有錢的家庭就到瑞芳或基隆買房子,那段時間金瓜石流失了一些人,隔年,他念時雨中學,金瓜石人口少掉更多。高中聯考時,吳朝潭報名台北市立職業聯招。他記憶很深刻,第一節課考國文,作文題目是「台北的早晨」。「我是金瓜石的孩子,哪裡會知道台北的早晨長怎樣?」他說得雲淡風輕,仍難掩無奈的口吻。

放榜時,因作文拉低總分,使他從日間部掉到夜間部,為方便回家看父親,他放棄考取的中正預校,去讀台北市立高級農業學校夜間部,從此搬離金瓜石到臺北半工半讀。

北上那天,吳朝潭獨自揹了行李,雖然不捨,但也有終於要離開這個沒落山城的感覺,只是那種矛盾的心情隨著離鄉的腳步漸行漸遠。

退伍後,吳朝潭進入建材公司當業務,幾年後他雖在汐止買房,但空閒時還是喜歡回金瓜石。本來他沒打算提前返鄉,但計劃似乎永遠趕不上變化。2018年,公司在國外的投資失利,身為公司的高層主管,倍感壓力,再加上健康檢查身體也亮起紅燈,在太太支持下,他提出辭呈,返回金瓜石休養。

在吳朝潭的記憶裡,他對金瓜石有放不下的感情,只有在金瓜石才能找到母親的身影,也才能感覺到礦工父親腳踏實地過日子的生活,以及故鄉的溫暖。

回到金瓜石的吳朝潭,為了跟大家分享金瓜石豐富的人文與自然風景,以導覽工作創造第二春。有一次帶導覽,吳朝潭點燃礦工用的磺火燈交給學生,孩子們提著燈,驚奇的聲音此起彼落。他說起挖礦的歷史、礦工進坑卻沒平安出坑等辛酸,大家專心聽著,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問與答的互動,他知道小朋友已經被這座礦山吸引住,這就是對自己最大的回饋。

居民為復刻採礦盛況 自主整頓「斜坡索道」

對樂器無師自通的吳朝潭,無論笛子、小喇叭或洞簫都為他所擅長,尤其薩克斯風的聲音更令他特別迷戀,他把對音樂的喜愛奉獻給摯愛的家鄉,有時帶完導覽,會順便帶遊客到自家門前,拿出薩克斯風,隨意吹奏1、2首樂曲做回饋。不管在社區每周的歌唱班或其他地方上的活動,都可以看見他吹奏薩克斯風的身影。另外,獲邀出席一些座談分享時,他也大方地給出「彩蛋」,現場演奏歌曲,為活動增添藝文氣息。有一次在一場金瓜石作家新書發表會上,他演奏《隱形的翅膀》,並感性地說:「希望這首歌祝福家鄉像一雙隱形的翅膀,不只帶領聚落在未來飛得高飛得遠,也成為每一位金瓜石人的力量和後盾。」

今年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策劃的「走讀礦山,翻閱採金之路」的展覽,由吳朝潭的太太繪圖,太太把他的記憶匯整成畫,用一幅圖畫說出一個故事,期待透過這樣的方式,讓遊客了解消逝的礦山過往。「金瓜石之所以會讓人家覺得特別,就是那個年代有太多人在這邊挖礦,我們要找出那些記憶,將它們重新串聯起來,讓更多人認識這個地方。」

經過1年的實地操練後,吳朝潭不諱言,金瓜石目前最欠缺的就是在地成長的導覽員,以及培訓可以深耕的人。不過他發覺這並非易事,因為有些人只是短期上上課而已,還算不上是紮根。他以自己為例,去年學習一整年,都還只是練兵階段,而每一次上課、帶團,對他都是一種新的出發與學習。

為了復刻金瓜石採礦盛況,近年地方考慮復駛當年的六坑斜坡索道。這條長317公尺,陡度45度,寬1.067公尺的台車索道,當年負責運輸礦產、物資,1987年台金公司結束採礦,礦坑封閉,台車索道也跟著荒廢,漸漸堙滅於山林裡。

居民不忍心眼睜睜看索道從此消失,2012年動手整頓周邊環境,以數名耆老為主,招聚當地中青世代,自備鐮刀、手套與鋤頭,齊心協力清理出被草叢所掩蓋的軌道,藉以傳達「把路走回來」的心志。

不過吳朝潭認為,斜坡索道復駛須經審慎評估、用心規劃來活絡地方。也希望透過斜坡索道的復駛,重溫當年兒時搭台車去找父親的記憶,進而帶動金瓜石的觀光文化,讓來此的遊客,有機會搭台車走斜坡索道,體驗過去聚落的繁榮。

每當談起在金瓜石的作息,吳朝潭臉上溢出滿足的笑容。他每天4、5點起床,用度假的心情享受鳥鳴晨光。打開家門,茂盛的花草樹木映入眼簾。晚上聽蛙鳴入眠,這些是都市欠缺的節奏。「回到故鄉,可以讓自己的計劃慢慢實現,使自己的心境愈來愈平和,踏實地過每一天。」

年輕時,金瓜石曾是吳朝潭最想離開的地方,如今落葉歸根,他要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將金瓜石的故事,分享給所有人。

吳朝潭 56歲

家庭:已婚,育有2子

學歷:台北市立松山工農職業學校畢業

經歷:寶利石材公司總經理

現職: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導覽員


作者/賴舒亞

光照之道,靈魂閱讀,信仰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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