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夢二途 六之四 李敏勇

更新時間: 2020/09/17 03:00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編按

前總統李登輝於7月辭世,追思告別禮拜訂於後天舉行。《蘋果》特別推出知名詩人李敏勇以李登輝、彭明敏為小說主角的力作〈夢二途〉,今第四天連載,敘述彭明敏1970年初出逃瑞典,而李登輝則於1972年入閣,從政務委員、台北市長、台灣省主席而成為總統接班人……

第10章

李登輝出任台灣省主席的第二年,夫婦同行訪美。他被在美國的台灣人邀請出席批評中國國民黨的集會,成為大家指責的對象。靜靜聆聽海外台灣人的怨懟,他知道鄉親反對外來政權,期盼台灣成為獨立國家。不只成為中國國民黨一份子,也進入外來政權權力核心,李登輝心情十分複雜。但選擇了這條路,他必須承受這種考驗。

他知道彭明敏這時人已在美國。經由瑞典的庇護,彭明敏來到美國也已多年,他在中國國民黨發動的詆毀和特務監控中,旅行全美和加拿大各地,在學術機構、教會、公共論壇、台灣留學生社團和同鄉會演講,並經常接受報紙、雜誌訪問。

李、彭兩人從一九七○年以後就分道揚鑣,雖然人都在美國,也不能相見。彭明敏了解他的心情嗎?李登輝在心裡追問著,夜晚的天空浮現的月亮那麼明亮,他心裡感到惆悵。藉著國內傳來省立豐原高中禮堂倒塌,二十多位師生死亡,八十多人輕重傷的事件的通知,他和妻子抽身回台。

一九七○年初,彭明敏變裝,拿換了他照片的日本護照出境,經過二個國家航站轉機,於半夜抵達瑞典的斯德哥爾摩機場,攝氏零下二十五度低溫,冷得凍人,迎接他的是三對瑞典夫婦。穿上他們帶來的厚重衣物,沒有入境旅行文件的彭明敏被帶到一個辦公室,警察禮貌地記錄他的姓名,就進入一個友善的國度。一些手續是隔天才補辦的。他被接待在一對夫婦家裡,他們都是國際特赦組織瑞典分會成員。房間放著一束鮮花,卡片寫著歡迎來瑞典的英文字句。

飛越半個地球,入睡前的彭明敏腦海浮現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文明的;另一個相對恐怖和醜惡的。補辦入境手續後,等待內閣正式核准的一個月期間,他住在接待家庭,其中的一家宅邸可以看到港口,是一位科學家住所。為讓掩護協助的海外人士安全離台,才發布消息,大約經過十天,台灣方面才知道他已逃亡。

台灣當局不相信彭明敏已在瑞典,以為是聲東擊西,封鎖全國港口、機場,詳細出境檢查,許多人都被偵訊。確認了逃亡後,彭明敏的妻子、兒女都被拘押,甚至連累一些親屬。中國國民黨的高幹、政府部門,開始時不相信這一切,根據特務的監視紀錄,在彭明敏抵達瑞典時,他仍在台灣各地旅行。特務的報支單據,開銷無數,作假中飽私囊。調查局一干人被革職,局長自請處分,甚至有人被指對彭明敏壓迫太甚,造成他逃亡。

台灣當局造謠說美國中情局協助逃亡,否則決不可能。台灣當局不只在國內極盡騷擾,也對許多國家要求對彭明敏設下阻礙,防止他進入美國和日本。

彭明敏被安排在一家博物館整理分類資料,大約一個月。一些來自英國、瑞士的邀約,他在倫敦、日內瓦演講,討論台灣情勢,也拜訪普世教聯、紅十字會,談宗教與人權問題。後來美國、加拿大都有邀約,他去了蒙特婁和多倫多。有一些莫名的電話詆毀騷擾接待他的瑞典友人,試圖中傷他,造成困擾。

他在人類學博物館的工作升任為正式研究員,待遇很好,但彭明敏也不得不離開這個有人情味的美麗國家。對台灣有某種責任感,放不下心,想要到台灣人多的美國或日本,一起為台灣作更多努力。

美國密西根大學對彭明敏加入他們的中國研究中心極有興趣,但瑞典的友人認為有危險,很容易讓台灣的統治當局找到暗殺機會。一些美國記者談到這個問題時認為中國國民黨不會愚蠢到冒這種對自己可能致命的風險。剛發生兩位台灣青年在紐約一家旅館企圖槍殺訪美的蔣經國,一些朋友認為這會讓美國國務院顧慮較多,不利於簽證的申請,但彭明敏仍決定赴美。他提供密西根大學的聘書,申請「文化交流」簽證,經過一再的問話,大約一個半月,美國在斯德哥爾摩領事館副領事電話中告知好消息。

「恭喜!華盛頓通知你的簽證批准了。」彭明敏一掃等待簽證的憂心,並依照通知作了身體檢查,並補辦一些手續。

領事館的人員態度親切多了,在交付他文件時,還笑著說:「你了解到美國是要在大學作研究,希望你不會偏離目的。」

他的美國之行,因為在挪威的國際特赦組織全球年會演講,取道奧斯陸、倫敦、蒙特婁到底特律。那場演講,他答謝了國際特赦組織的救援,並為仍陷於鐵窗內的良心囚犯發聲,期待國際特赦組織能成為「人類良心」的守護者。

彭明敏也藉與會演講向在倫敦和斯德哥爾摩結識的朋友致謝。通過底特律海關再踏上美國土地,已相隔十年,拿的是瑞典政府發給他的無國籍者證件。

第11章

彭明敏在密西根大學的研究計劃是「台灣『國家緊急狀態』的法律和政治」,範圍包括百年來台灣的國際地位,在自由的學風中,他受到許多鼓舞,有許多演講邀請,許多訪問報導。隨著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中國國民黨對台灣軟硬兼施的兩手策略,顯示台灣人在政治上的權力分享,但目標並不是為了台灣,而是流亡在台灣的殘餘中國政權,黨國化、虛構的國家。

李登輝是被物色的台灣人。彭明敏在美國成為海外台灣人獨立運動領袖,致力於台灣脫離中華民國黨國體制時,李登輝正忙於協助蔣經國穩定統治條件。

兩個人從朋友成為站在對立面的敵對者,台灣的歷史際遇和發展情境造成這樣的局面,應是兩人始料未及。

彭明敏被邀出任在美國的台灣獨立建國聯盟主席,成為海外台灣獨立建國運動象徵性領導人。離開這個職位後,他參與了為加強在美國國會遊說的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的創辦。台灣當局駐美的情報人員、特務對他的活動,干擾不斷,在公共集會場合打擊,甚至羞辱他。

與其說彭明敏從事的是台灣獨立建國運動,不如說他努力的是促進公民自決的覺醒,他認為有思考、批評能力的台灣知識份子應該努力讓台灣人民認知自己的權利並行使這樣的權利,要求改變台灣的現狀。聯合國逐出中華民國,將中國代表權交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的國家地位並未解決。台灣人民和中國國民黨統治當局面對不同的課題。

李登輝被延攬為行政院政務委員,並於蔣經國就任總統後出任台北市長,十年的歷練後,成為台灣省主席。他與他的朋友彭明敏走在不同的路上,平行分隔在太平洋兩岸。在中國國民黨的權力核心圈,外來政權和本土意識的矛盾、衝突在他心裡糾葛。

他選擇在體制內,而非彭明敏體制外,兩人的努力像是有競爭關係。彭明敏應該會理解他吧,李登輝心裡這麼想。

李登輝也一直關心海外台灣人的政治運動,但小心翼翼,他知道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不到盡頭無法坦露心跡。在政治權力核心圈,也處於最危險的地方,李登輝在煎熬中守護著信念。

一九八四年,蔣經國選擇李登輝為副總統,拉開了與林洋港、邱創煥的政治權力距離。李登輝的知識精英條件、林洋港的選舉歷練、邱創煥的官僚經歷,各有特點。蔣經國的最後選擇,李登輝後來居上。

謝東閔的副總統被取代,這位半山出身的台灣人對於李登輝似有怨懟,林洋港、邱創煥也不盡心服,李登輝從此面對的不只是隨中國國民黨流亡來台的政治權力高層掣肘,也面對同樣是台灣人在政治權力之途的敵意。

蔣經國深思遠慮的城府,考量了副手的條件。林洋港有選舉經驗,鋒芒畢露;邱創煥保守,恐不足以因應政局變化的挑戰;李登輝知識教養條件優,有國際視野,或是關鍵。但傳言認為,李登輝喪子,不會有權力擅自傳承的私心牽絆,才是出線原因。

美麗島事件發生時,擔任台北市長的李登輝無法表達關切,甚至對發生在台北市內的林宅血案,他也無能為力進行調查。心裡承受煎熬的他,在蔣經國授權下,安排釋放包括林義雄在內的美麗島事件受刑人,李登輝感覺是為上帝做了事工。

一九八五年,他改在濟南教會作禮拜,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正逢在台一百二十周年,發表過「人權宣言」主張台灣建立一個新國家,對中國國民黨有許多批評,高俊明牧師甚至以教會總幹事,因信仰、庇護美麗島事件受通緝的施明德而成為政治受難者。

李登輝走在中國國民黨與台灣獨立運動之間的一條路,在教會的信仰和現實政治之間尋求某種平衡。

一九八六年秋天,黨外人士在戒嚴體制下,組成民主進步黨,挑戰黨禁。以美麗島事件受難人為核心,但有些重要參與者仍在獄中受刑,事實上是以事件辯護律師群為主幹,包括黨外雜誌作家的編聯會成員、地方黨外政治人物,以及一些受刑人家屬。

蔣經國並未對民主進步黨的成立採取政治處分,在政治改革運動風起雲湧的社會現況中,一九八七年夏天,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令解除了。之前,蔣經國接受美國《時代周刊》訪問,公開表示流著蔣家血的總統就到他為止的一席話,以及「我也是台灣人」的告白,讓李登輝印象深刻。國際現實和國內政局的變化,歷史似有某種不能被人為控制的律則在進行。

第12章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午後,來自蔣經國官邸緊急傳喚的紙條,讓李登輝忐忑不安,立即驅車趕往。到達時,蔣經國已在五分鐘之前過世。在場的還有沈昌煥、李煥、郝柏村、俞國華、秦孝儀,以及蔣經國僅存的兒子蔣孝勇……五院院長都到了之後,大家研擬起草了一份遺囑,每個人簽上名字。李登輝順勢繼任為總統。

當晚八時八分,在蔣經國過世四小時後,李登輝在總統府宣誓就任總統,主持宣誓的是林洋港,時任司法院長。總統是依法繼任了,但中國國民黨主席呢?台灣人,黨齡又淺,杯葛他出任黨主席的大有人在。蔣介石遺孀宋美齡示意延遲決定黨主席,但在爭議中,中央常務委員會仍以多數決決定李登輝為新任黨主席。在黨國體制下,身兼總統和黨主席,權力形式是黨、政一把抓,算是登上權力的高峰。

一九八九年,李登輝出訪新加坡,被稱為「來自台灣的總統」。他以「不滿意,但可以接受。」回應外界的詢問。採取務實外交的政治路線,李登輝指派財政部長郭婉容,以理事身分出席在中國北京的亞洲開發銀行年會,在許多記者採訪中,會場的Taipei China桌牌旁,放了台灣表達抗議中的Protesting。開幕式演奏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時,郭婉容也依照國際禮儀起立,但台灣代表團並未和其他國家理事一起拜會中國國家主席楊尚昆和中國共產黨總書記趙紫陽。

接任總統的李登輝思考台灣與中國的新關係,他想起就任時,美國《華盛頓郵報》以「中方致贈橄欖枝給堅決反共的蔣經國總統」報導趙紫陽總書記弔唁蔣經國,思考兩岸和平的可能性,李登輝這時也開始想像自己可能的努力。

一九八九年,台灣和中國各自發生政治大事。四月七日,《自由時代》的鄭南榕在雜誌社自焚,為堅持言論自由,抗拒軍警破門拘提,留下「Over my dead body」的誓言,以身殉道。他是在雜誌刊登旅日學者、也是台灣獨立運動領導人之一許世楷的「台灣共和國憲法草案」,被以叛亂罪偵辦,拒絕出庭應訊而壯烈犧牲。

李登輝身為總統,面對這樣的事發生,想到自己已病亡的兒子,有無法說出的傷痛。即使在總統高位,但權力未必穩定,他也只能謹慎以對,避免黨內扞格。台灣內部要求改革開放的聲音,愈來愈大,中國國民黨面對的挑戰也愈來愈多。

中國在同一年的六月四日,發生「血腥星期日」的鎮壓、屠殺的六四事件,人民解放軍的坦克輾壓靜坐抗爭青年、學生、機槍掃射在天安門廣場不散群眾的駭人聽聞天安門事件,令人怵目驚心。

相對於柏林圍牆被拆除,東歐自由化,共產統治解體,中國的共產專制頑強地對抗世界的民主新浪潮。鄭南榕為自由焚身讓李登輝想起布拉格之春,華沙公約組織從波蘭調動坦克車驅入捷克鎮壓,一位哲學系學生焚身號召同胞挺身抵抗的二十多年前往事。

自由,畢竟是青年之夢,不自由,毋寧死,台灣也應該走上開拓自由之路,不能阻擋。在總統的位子,李登輝思考著能夠為台灣作什麼?但權力並不穩固,他隱藏著自己的心。

蔣氏父子的黨國時代,黨政軍一把抓,牢固地宰制一切。李登輝坐在象徵性的權力高位,但四顧周圍,孤單的形影處於茫茫之中。他具有的是,立足的土地與生活在這個島嶼、認同這個存在之所,對脫離悲情歷史、尋求建構一個自由的國度有夢、有憧憬的人們。

李登輝權力的令諭來自蔣經國,他繼承的權力位子也來自蔣經國死後的殘餘任期,以蔣經國私塾學生為名,他事事敬謹藉著奉行遺志,穩定他在黨國體制環伺的立足點。民主進步黨站在政治權力的相對位置,形成異於黨政軍、逐漸壯大的社會力。不同於其他黨人視為敵對的政治團體,李登輝或是以改革的側翼看待台灣新興的本土政黨。或許,裡應外合才能開拓台灣新境。

在信仰中,李登輝尋求指引和庇護力量。台灣人對他有所期待,海外的台灣人也對他有所期待。「李登輝情結」反映其間,一種複雜的心緒不只存在於民主進步黨人和支持者,更存在於海外台灣人運動團體。一九八○年代末,東歐自由化的浪潮也鼓舞了台灣人。

─ 明天預告 9/18(三) 夢二途 六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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