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夢二途 六之五 李敏勇

更新時間: 2020/09/18 03:00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編按

前總統李登輝追思告別禮拜將於明天舉行。《蘋果》推出國家文藝獎得主李敏勇力作〈夢二途〉連載進入第五天,敘述九○年代台灣民主進入新階段,李登輝解除海外黑名單入境管制後,海外流亡二十多年的彭明敏終於得以返回台灣……

第13章

台灣的政治改革運動不斷在環保、人權、農工權利、教育等面向發展,海內外的串聯帶動蓬勃形勢,民主進步黨人士與海外的台灣人團體密切交流。世界各地的同鄉會在美國的東、西、南、中,日本、南美洲、歐洲各國的組織,每年暑期都有年會活動,一九八○年代後期,台灣解嚴,新國家、新社會、新文化的主題受到熱烈討論。

不只台灣的政治人物,一些文化界參與改革運動人士應邀與會,彭明敏是許多訪美台灣人想見到的神祕人物。早已退出台灣獨立建國聯盟主席,也離開海外台灣人公共事務會的他,在聯盟主導的同鄉會夏令營少有露臉的機會,有些訪客是在新組織亞太民主協會看到他的身影。

因緣際會當上總統的李登輝,逐漸成為一部分海外台灣人,特別是在美國的台灣人寄以厚望的對象,期待他為台灣有更多作為,甚至逐漸形成李登輝情結。體制外改革的象徵性代表人物彭明敏和在體制內被高度寄望的李登輝,隔著太平洋在遙遠的兩岸互相輝映。海外的台灣獨立建國運動團體甚至也有一些人開始對李登輝產生情結,從原先批評他投入中國國民黨、協力統治台灣,逐漸轉為期待,團體內部意見分歧,觀點互異。

彭明敏流亡海外,在美國的生涯二十年之際,台灣有很多變化,突破許多政治禁忌。國會逐漸有異於中國國民黨的聲音,而且也與其他國家的國會議員有聲息互動,美國的參、眾議院都有台灣的友人。但彭明敏有他極具淑世的個性,他不譁眾不取寵,有某種自我堅持。與其說他是政治家,或更是文化人、學者。

他與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的領導成員之間,也不盡融洽。解嚴那年,姊弟來美國和彭明敏見面,孤獨的行旅有短暫的歡愉,但對妻子、兒女,他是感到虧欠的。他不奢望諒解,但牽絆的心像一條長長的線,常常感覺到隨心跳抖動著。

李登輝繼任總統第二年,他將已經當了參謀總長八年的郝柏村任命為國防部長。被認為是軍事強人的郝柏村,經歷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兩代的軍令高職,轉為軍政首長,算是明升暗降。即使宋美齡私下「拜託,千萬別讓郝柏村卸下參謀總長的職務,好不好?」李登輝也不為所動,他刻意要宋美齡留下交代此事的字條,並存放於保險箱,以備需要時之用。

他知道他會面臨新一屆總統黨內提名與競選的權力鬥爭,如果不能繼續以總統之位領導台灣,改革之夢會成為泡影,但黨內不只外省權貴,甚至本土也有競爭者,權力的競奪各懷鬼胎。繼任總統以後,李登輝也聽說調侃的傳聞,什麼隨扈在廁所外問蔣經國副手提名人選,蔣經國應聲「你等會」被誤聽為「李登輝」,因而脫穎而出。也有一些人以李登輝就任台北市長時,在市長官邸與到訪的蔣經國晤談,夫婦兩人沙發只坐了前半側,說他還真會假。李登輝隱忍著,但他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決意參選下任總統。

權力的挑戰來自原來的黨國構造,蔣經國雖然選擇他當副總統,但未必就是下任總統。他的兩年總統被挑戰認為只是因為蔣經國猝逝的結果,蔣緯國拉攏林洋港,自己以蔣經國生前說的未來總統不姓蔣為訓,以副總統搭配,爭取國民大會代表連署,但兩人無法獲得法定足額推薦人,而未能成局。之前,李煥和郝柏村被傳出異常動向,李得到情報,下令安全首腦會談敉平。

一場在蔣介石紀念廣場,大學生發動的野百合行動,要求更多的政治改革,李登輝要求學生推派代表入總統府,聽取他的一些承諾後,和平撤出廣場。他借力使力壯大自己,讓一些國大代表見識了他的權謀,從冷漠以對轉而投向支持。他出人意料找了當過大學校長、法務部長的李元簇為副總統人選,搭檔競選。採取的是台灣人為正,中國移入者為副的組合,走向權力過渡時代的布局。

第14章

李登輝當選總統後,任命郝柏村組閣,出任行政院長,社會一片譁然。其實,李登輝藉由郝須辭卸軍職,以文人身分,算是拔去原來在軍中的權力,等於拔除軍事強人的虎牙。但已邁向民主化之路的台灣,民間社會從表面來看,批判之聲不斷。「反對軍人干政」的示威遊行,喧天作響,並靜坐在歷史博物館的廊拄間、台階上。大幅布條懸掛抗議標語。報紙頭版大大的「幹」宣洩言語無法表達的憤怒。

思考著如何在六年任期改變台灣的李登輝,想到野百合學運,借力使力的策略。上任後次月就以六天的國是會議,廣邀海內外社會精英、賢達,集思廣益,政治異議份子也在名單內,扭轉軍人組閣的風暴。一些因《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造成的制度問題,省主席及院轄市長,甚至總統、副總統直選,都是議題,如何建立兩岸已各不相屬國家之間的新關係,都看到他的改革構想。

李登輝用給予退職金加優惠存款的條件,勸退大多已無法任事的立委和老代表,這是因為中國國民黨為長期壟斷政權,以反攻大陸成功為任期,形成有些老代表要由擔架抬進會場行使職權的荒謬現象。這些代表正是選出李登輝為總統的人,他找到以錢解決問題的方法,反映了權宜行事的辦法。

以「統一」之名,促「獨立」之實,《國家統一綱領》也在第二年通過。統一之名,取黨政軍的心,但「中國在政治上民主化」、「中國決心實施自由經濟」、「中國成為公平社會」、「軍隊不再屬於中國共產黨,而歸國家所有」的前提,其實是不可能的,反而凸顯兩國的差異。

李登輝的政治兵法逐漸顯出謀略的城府,讓人摸不著路數。他拉攏黨內協力者,進行權力布局,形成鞏固城堡,避免黨內疑忌。另一方面,尋求步步進逼的本土政黨外合,更在民間勤走,建立社會支持條件,在權力之途,李登輝已非昔日,逐漸展現武士之貌。

以蔣經國路線之名,李登輝借力使力,他深知黨國權力體制彷彿黨政軍特鞏固的城堡,以蔣家為核心,中華道統為意理,形成威權侍從體系,牢固盤據著。他必須依恃這種力量,也必須破解這種力量,小心地走在鋼索上。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在權力的虎口最接近權力,但必須適時的決斷。

脫離軍職的郝柏村仍在行政院內召開軍事會議,軍事強人顯然無視分寸。在野的民進黨立法委員葉菊蘭以此質詢,郝柏村面容失色。一句「誰告訴妳的?」被回以「我丈夫鄭南榕在天上的靈魂託夢給我的。」議事堂哄堂大笑,引發輿論撻伐。李登輝讓郝柏村暴露了可能被拔換的越權問題。

為強化政治改革的正當性,李登輝當選總統,就任不久,就召開國是會議,他走出中國國民黨中常會的權力核心圈,也走出立法院的國會權力形式,廣邀學者專家、社會賢達、反對黨人士,共襄盛舉。流亡海外的彭明敏也是他邀請人選,但彭明敏要求,除非撤消對他的通緝令,否則不會參加。並以「你請我吃飯,卻在門口放一隻兇猛狼狗要咬我,我怎麼去?」回應台灣政府在美機構的聯絡人,包括駐美代表。李登輝一番努力,排除黨內高層的反對之聲,他對彭明敏拒絕回台參加國是會議,有些失望,甚至認為不給面子。

進入權力體制的人和在體制外的人,想法不同,畢竟走了不一樣的路。

第15章

紳士的彭明敏與武士的李登輝,在太平洋兩岸,分隔二十年,似乎重新有了交集。雖然兩人未能在國是會議相見,但兩人對台灣國家的夢想仍然相互照映著。

彭明敏在李登輝競選總統時,在紐約召開記者會,公開支持他。反對中國國民黨的他,以台灣現實為考量,認為李登輝在繼蔣經國殘餘的二年總統任期,繼續競選擔任總統,台灣的政局才會安定。

因為這樣,他被曾領導過的台灣獨立建國聯盟昔日同志批評。一九七一年,他從瑞典到美國時,曾經以聯盟主席強烈主張開除在日本的聯盟同志辜寬敏,因為辜寬敏私下回台灣見了蔣經國,聯盟是台灣獨立運動的剛性組織,會出面批評彭明敏表態支持李登輝,可以想見。

從蔣經國到李登輝的權力移轉被視為外來政權轉接到本土政權,但過渡仍須深化,搖晃仍要穩定,李登輝承擔大任,不只因緣際會,也是必要的演化,偶然應成為必然。

李登輝與彭明敏對台灣都有夢,分別從日本京都帝大和東京帝大回到台灣都進入台北帝大改制的台大完成大學學業,而且成為朋友,在政治、經濟、法律三系的三三會,留下跨越兩個國度的台灣青年共同夢想的點點滴滴。曾經激烈批判中國國民黨政府的李登輝加入這個黨;但曾被蔣介石倚重,視為台灣國際地位問題重要智囊的學界之星彭明敏,卻識破黨國流亡殖民性的荒謬,號召台灣人民展開自救運動,成為階下囚、被軟禁者,而流亡海外。彭明敏知道李登輝和他對台灣有共同的夢,但選擇走不一樣的路。即使入黨,但他的心應該不會變。

「命中註定必須成為雙重人格者,如果要承擔台灣的宿命,繼續生存下去,只有背著矛盾,用自己的方式行動。」彭明敏認為李登輝內心應該有台灣人的自我與中國國民黨黨員的自我,不停地交戰,毅然走上這條雙重人格者的道路。

一九七○年到一九七一年,兩人的歷史際遇轉折,以背對背的走向遠離,一在台灣,一在海外,一在這裡,一在彼方。彭明敏也曾面對被迫成為雙重人格者的抉擇,幾個月的內心交戰、煎熬,他下決心挑戰流亡殖民黨國政權,導致自己被迫流亡出國。他能夠體諒李登輝,因為當初他以不到四十之齡出任駐聯合國代表團顧問時,也體會那種情境。沒有成為雙重人格者的彭明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條悲壯的路。

而李登輝選擇了另一條路,背著十字架,不到盡頭無法見出真章。

李登輝以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除臨時條款方式,解除海外黑名單的入境管制,流亡海外的異議份子得以返台,彭明敏也在列。

李登輝經由國民大會選舉,續任總統時,彭明敏曾託人帶信,對李登輝有一些建議,包括總統府親民化、政府文告平易口語化,對台灣人政府,對李登輝執政,他是有期待的。

彭明敏的通緝令撤消後,重新拿到護照,一九九一年年底,回到闊別二十年多年的台灣,他入境時受到民進黨人士和民間仰慕群熱烈的歡迎,但沒有政府官員。正值選舉期間,邀請站台助選的候選人旗海翻騰。彭明敏覺得自己仍被監視,他知道情勢並非李登輝說了算。

有一天,李登輝捎來見面之約,是在家裡。安排他先到李登輝擔任會長的「文化總會」由祕書長黃石城接待,說晚間會派車來接,但車窗要遮蔽不要讓人看到。拒絕這種偷偷摸摸的安排,重視尊嚴的彭明敏回絕了邀請。李登輝似乎耿耿於懷,還向友人說,若他去看彭明敏,也一樣要避人耳目。台灣人總統在權力的最高位子,不一定有最高的權力。

第16章

李登輝遵守野百合學運對學生的承諾,黨國時代留下來未改選的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監察委員,都去職了。中華民國進入八十一年,立法委員才進入第二屆,新內閣組成,但郝柏村的院長職務已經由連戰取而代之,他是李登輝初入閣時同為政務委員的連震東之子,也是彭明敏的學生。

李登輝面告郝柏村這項職務變動時,郝柏村似不能接受,甚至聲量提高。李登輝以要由年輕一代接替,談著談著似乎動怒。

「任命閣揆是總統、我的權力!」他的語氣顯示某種決斷力和意志,隱忍的內心逐漸突破掩飾,再也壓抑不下。李登輝想到白頭盔憲兵夜晚從家裡帶走他去警備總部問話,仍留在自己記憶裡的恐怖經驗,心裡倒抽一口冷氣。

「現在要處死你李登輝,比掐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二十多年前偵訊人員的一句話,烙印在李登輝意外走上的政治之路。他要讓自己執政下的台灣,不再夜晚擔心白頭盔來敲門,不再有那樣的戒懼心情。

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來台訪問,出版他的《台灣紀行》,李登輝自述台灣人歷史際遇與生命情境,一句「生為台灣人的悲哀」引喻他的喜歡的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場所」觀,意味經歷的時間與存在的空間的歷史處境,成為台灣人關注的課題。司馬遼太郎勸李登輝不要再次選總統,但是他心意已決,決定修改《憲法》改總統直接由人民選舉,並再經直選成為人民意志直接付託國家領導權力的總統。

李登輝在黨內,培植連戰、宋楚瑜,相對削弱李煥、郝柏村等的相關勢力。表面上,是世代交替,骨子裡,也培植了自己的力量。恩威並施、剛柔並濟,熟悉武士道、學過劍道,又博覽群書,喜讀哲學的他,常以德國詩人歌德的《浮士德》為訓,琢磨人性,出入政治鬥爭的權力叢林。

台灣由日本時代走向中國時代,再由中國時代走向台灣時代,內含政治形勢的轉變,更意味文化思維的變容,國家的意義才是他真正關注的,政治的形式,權力的本質都是為了建構含納生活在命運共同體台灣的人民。純粹以文化人看李登輝、期許李登輝的司馬遼太郎,生活在已完成文化、經濟、政治在社會構造中各司其職的日本,已完成近現代化的文明國家的形塑,並不盡然了解李登輝的使命。也許,他是珍惜李登輝的文化才具,不讓他的人生,孤注一擲於仍在前近代性的政治競奪之中。

一九九五年,李登輝應母校康乃爾大學之邀,前往演講。他的「民之所欲,常在我心」突出了台灣總統的民主理念,與中國相比,呈現極大反差。民主化的台灣與集權性的中國,是截然不同的政治體,中國的共產黨政權仍不放棄併吞台灣,以承續中華民國為由,既接替了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也想接收中華民國,完成其所謂統一的使命。但台灣怎會屬於中國?李登輝知道他面對的已不盡是中國國民黨,而是中國共產黨。民主的台灣是專制中國的芒刺。民主讓中國領導人有危機感。

這一年春天來臨前,李登輝以總統身分主導的國家二二八紀念碑,二月二十八日在台北新公園舉行落成典禮。距事件發生已四十八年,蔣介石、蔣經國父子都已過世,事件關係人未曾向台灣社會道歉,甚至在一九八七的解除戒嚴之年,軍警仍監控以「公義和平運動」為名的遊行。李登輝在落成典禮上,公開為政府的處理不當向受難家屬道歉,一種替代的道歉,台灣人代表外來政權向台灣人道歉。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彭明敏的父親彭清靠是高雄巿議會議長,受邀擔任事件調查委員會委員,也被代表鎮壓的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扣押,許多台灣知識份子文化人受難,形同被進佔統治政權清除障礙,台灣人因而屈辱地蹲伏著,任人宰割。生為台灣人的悲哀如何轉化為生為台灣人的幸福呢?李登輝這麼想,彭明敏也一樣。

─ 明天預告 9/19(六) 夢二途 六之六(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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