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小說連載:夢二途 六之六(完) 李敏勇

更新時間: 2020/09/19 03:00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編按

前總統李登輝7月底辭世,追思告別禮拜今天舉行。《蘋果》連載國家文藝獎得主、知名詩人李敏勇3萬字力作〈夢二途〉,今刊載完結篇,李登輝、彭明敏兩人在1996年總統大選時,終於正面對決,並於2001年在一場「跨越兩個國度的人生」活動中展開世紀對談。兩人平行卻偶有交集的人生路,皆各放光芒,照亮了台灣邁向民主之路,也共同書寫了台灣近代歷史中重要的一頁歷史。

第17章

命運的奇特安排,造化的巧妙捉弄,台灣總統直選的第一役,李登輝和彭明敏面對面對決的時際來臨了。民主進步黨以這是政權真正台灣化的起點,政治改革運動的推進,從體制外到進入體制,以民主的方式,經由選舉執政,台灣才能脫離類殖民狀態。彭明敏被視為與李登輝旗鼓相當,他雖然不是美麗島事件受難人,也不是民進黨元老,但歷史地位特殊,流亡二十多年回台灣後,才加入民進黨,代表民進黨競選總統的社會呼聲大於黨內其他人。

而李登輝在中國國民黨內則受到挑戰,殖民意識論外來群落的權貴似已無法忍受他們的黨和國由本土台灣人主導,本土台灣人在黨內資歷比李登輝深,也曾被蔣經國倚重的政敵也被慫恿挑戰,在李登輝確定成為中國國民黨參選人後,林洋港找了郝柏村搭配,陳履安找了王清峰搭配,同樣是本省人、外省人組合,只是顛倒位置。

關鍵時代的總統直選,高漲的台灣意識本土論分據在民進黨和中國國民黨以李登輝為中心的台灣派。李登輝和彭明敏共同的友人擔心選票瓜分,被坐收漁利,想以大局為重勸退彭明敏,但兩人競奪仍成定局。

李、彭兩人夢的兩條路起點是台大三三會時代,從身為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人,到戰後中華民國流亡台灣的類殖民統治下台灣人的悲情,或更早的京都帝大和東京帝大學生時代,中途兩人則分別在流亡和加入黨國體制的轉折點,相隔於國境內外二十多年之後,又重逢於自己的國度。在總統大選期間,兩人相會於電視台政見發表會會場,距離彭明敏回台之初無緣相見的遺憾,已時隔二十多年,兩人默默地握了手,熟悉但又陌生。

黑名單解禁回台後,因須遮遮掩掩,彭明敏拒絕與李登輝會面,就這樣過了幾年,兩人只從公開的信息知道彼此,彭明敏從返台的各地見面會和仰慕他的人們聚首,以彭明敏文教基金會組織展開活動,李登輝在黨內披荊斬棘突破重圍。

他們兩人,在對台灣有國家之夢的台灣人心目中,與其說是對手,不如說是同路人。

以「台北市政經營者」、「台灣省政經營者」、「國家經營者」形貌登場的李登輝,雖然面臨脫黨參選人的挑戰,被瓜分中國國民黨支持群的選票,但他的台灣人身分鞏固了黨內本土勢力,甚至吸引原先支持彭明敏的本土支持群。

因為李登輝因素,中國國民黨形同由台灣國民黨走向侵蝕了民進黨的支持版圖,打出「經營大台灣」口號的李登輝光芒畢露。彭明敏的孤高形影喚起台灣人對他政治良心和顛沛經歷的崇仰心,他身上背負著台灣人的命運。

曾因彭明敏公開支持李登輝,在蔣經國殘任後、競選總統而批評他的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的成員,也有許多人對李登輝寄以厚望。

選舉結果,李登輝以超過百分之五十以上選票大幅領先,彭明敏獲將近百分之二十左右選票,兩人遠遠把其他對手拋在後面。李登輝的新時代燦爛登場,而彭明敏則一償為台灣明志之願。

貝多芬的九號交響曲《歡樂頌》在李登輝就任中華民國台灣第九任總統就職典禮會場響起時,林口巨蛋會場洋溢歡欣氣氛。李登輝意氣風發地發表就職演說,要帶領台灣邁向新時代。他開懷地迎向每一個參與盛會的人,用他有力的手握著向他祝賀的國內外嘉賓、友人。中國為騷擾大選對台灣周邊海域發射騷擾飛彈的威脅、恐嚇,被李登輝幽默對之,交織美國航空母艦巡弋周邊的對應形勢。

第18章

在彭明敏心目中,李登輝並非才華洋溢、才氣煥發的人,而是默默耕耘、耐性堅實,持久有恆的類型,是一位好總統。兩種矛盾的身分交集,一是台灣人總統,另一是中國國民黨主席。民主化和黨國利益相互衝突,必須有雙重人格才能承擔。能夠從一九七一年走到一九九六年,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

李登輝在現實上,可以是日本人、中國人,可以把台灣人的自我掩藏,等待顯現的時機。他說台灣不必再說獨立,但是被認為是台獨。他以「權位」和「金錢」兩刃處理政治障礙,進行李登輝式的革新運動,既想繼續以台灣化厚植中國國民黨的力量,也想培植民進黨的制衡力量。喜讀《浮士德》的他,體認人性,借力使力,用於自己的目的,不計毀譽,致力於把台灣的被殖民性轉變成有主體性的國家。

彭明敏對李登輝一邊喝進髒水又能一邊吐出髒水嘆為觀止。他不像李登輝,因此在現實裡無法實現理想。政治是現實的,李登輝後來居上。在彭明敏流亡異國的二十多年,他磨礪於政治權力之途,化不可能為可能,從意外出任的國家元首,終於成為國家真正領導人。

彭明敏慷慨明志,自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日,就和兩位學生以〈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建立精神座標,具有台灣知識份子文化人的典範性。而李登輝的心,從一九七一年起,經由不斷完成的功業,才彰顯出來。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相互輝映,有如日與月。誰是日?誰是月?有時兩人各為日或月?

李登輝路線擠壓民進黨的社會支持,引起民進黨路線之爭。執政優先?或獨立建國優先?議會路線?或社會運動路線?李登輝不只在中國國民黨掀風作浪,也攪動民進黨路線的火花。

李登輝從蔣經國殘任二年,繼而國民大會代表選舉的六年任期,再進入人民直選的四年任期之初,建國會成立,彭明敏任會長,建國黨創黨後,李鎮源院士被推舉為主席。李登輝路線與彭明敏都是台灣路線,卻分別為中華民國和台灣共和國路線,建國會、建國黨與民進黨競爭,更是與中國國民黨對立。

現實主義路線和浪漫主義路線的台灣政治改革運動,李登輝和彭明敏仍然是分據在兩個不同山頭的對手,只是台灣似乎更支持進入體制拼搏的民進黨路線,寧走改革方式而不走革命道路。相形之下,李登輝意志的展現似乎光采奪目。

以精簡行政層級為名,李登輝以凍省名義,其實廢掉台灣的省級形式。被視為他自蔣經國死後左右手的宋楚瑜,形同被削藩、失去幾乎相同中央政府行政組織的版圖。宋楚瑜被視為極具野望的明日之星,以蔣經國路線和李登輝權力護法加持,光芒甚於李登輝栽培的接班人、擔任副總統的連戰。

面對台商紛紛赴中國投資設廠,利用走資化中國的低廉土地成本、勞動條件,以及美歐的關稅優惠,捨產業垂直升級、採取水平移動的傳統產業易地發展,李登輝堅持「戒急用忍」,避免台灣的經濟基盤被掏空。一方面,他號召生活在台灣的人們形成生命共同體,以新台灣人、新時代台灣人,建立新的國家認同。不斷因應形勢改變自己,以「不是我的我」融會他經由博覽群書的見識,朝著心目中台灣國家的新藍圖擘劃建構。

任期末了,他以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特殊國與國的關係,試圖建立海峽兩岸不同政治體的國家關係。但是,中國並不領情,中華民國中國論者,中國國民黨殖民意識論群眾也不能體認他的前瞻性。

二○○○年的總統選舉,李登輝提名他的副手連戰代表中國國民黨。連戰的父親是李登輝出任政務委員時的同事,戰後以半山身分在黨政都有資歷,他還是彭明敏的學生。但相對宋楚瑜,這位脫黨挾社會聲望,也被黨內殖民意識論群有所期待的末代台灣省長,連戰被認為只是含金湯匙出生的阿斗,只期待風調雨順,不知民間疾苦。

中國國民黨連、宋競奪;民進黨推出政績優異、卻在台北巿長競選連任失利的陳水扁。但曾任民進黨主席的許信良也有總統大夢,脫黨競選。台灣的政黨政治交織個人的權力野心,顯現在民主化形成的過程。

選舉形成連戰、宋楚瑜、陳水扁交戰,許信良被邊緣化的局面。中國國民黨的殖民意識論群支持的是已脫黨的宋楚瑜,連戰只得到黨內本土派的支持。聲勢一路領先的宋楚瑜,讓中國國民黨本土派很緊張。李登輝許多民間友人向李登輝反映,試圖說服將陳水扁列為考量替代對象,避免連戰扶不起,落入宋楚瑜之手。

中國國民黨為連戰撒下大把大把鈔票,但錢似乎大多流入口惠實不至者的口袋,甚至挹助宋楚瑜。李登輝被蒙蔽在作假的民調數字之中,其實民間都知道連戰不只落於宋楚瑜之後,更遠輸陳水扁。

棄連保陳保台的耳語瘋傳,陳水扁聲勢看漲。宋楚瑜爆發中興票券的金錢醜聞,海外置產風波接連而來。最終,陳水扁險勝,依序排名是:陳水扁、宋楚瑜、連戰、許信良。

台灣變天,終結了中國國民黨一黨長期執政。開票當晚,殖民意識論中國國民黨群眾聚集在李登輝官邸叫罵,怒責,把政權旁落的罪指向他。

第19章

連宋競奪,導致中國國民黨落敗,連戰也怪罪李登輝,竟在李登輝表示要辭去黨主席時說,愈快愈好,讓他心寒。三月春的一天,他走出中央黨部,三十年的黨資歷,終須一別。

望著晴空的青天白雲,李登輝驅車返回官邸,經過總統府前,他望了一下這棟巴洛克式建築物,彷彿歷史照映,光在影中,影在光裡。離開中國國民黨是必然,民主化、台灣化,都不是中國國民黨的本質,也非走向。蔣經國賞識、提拔他的本意是什麼?中華民國台灣化?中國國民黨本土化?

一九七○年代,台灣的中國逐漸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蔣經國心裡有數。中華民國如何在台灣轉化?李登輝與蔣經國磨合,相互體會無法明說的心意,蔣經國是李登輝權力的庇護者,因他的令箭,李登輝權力之途青雲直上。蔣經國死後,李登輝仍以傳人護身。但黨內的權力風浪波濤洶湧,他必須使出自己的兵法。

在李登輝心裡,黨與國的台灣、本地在地轉化,才能新生。但黨內的殖民意識者,不作如是觀;黨內的本土高層,大多有威權侍從心態,附和者多。李登輝以大義為名,借社會力支持,走向民主化。他未必是中國國民黨的李登輝,但確實是台灣的李登輝。

李登輝的台灣經營,放在亞洲的策略中,也放在世界的走勢裡。但他在中國國民黨的同志,大多只有中國,或只是想殖民台灣。殖民意識論者認為宋楚瑜走的是拉攏台灣地方派系,釋放資源,壯大自己;標榜新國民黨連線,後來脫黨另成新黨,其實不是進步的新,而是極端保守右派。宋楚瑜過早露出奪權欲望而失敗;新黨形成旁門左道,無法成器。

離開中國國民黨的李登輝,想起二○○○年總統大選開票結束那個晚上,他拉拔當選的首都市長馬英九,竟出現在他官邸前、在叫罵的中國國民黨群眾中,與其說安撫群眾,不如說是想接收這樣的黨氣,這個人是宋楚瑜之後,殖民意識中國論黨人的寄望者,在李登輝眼中,馬英九缺乏宋楚瑜的草根性,並在連戰後方,伺機啟動,李登輝認為他是譁眾取寵的幕僚型政治人物,隱含著新黨的屬性。

既已離開中國民黨,一些思慮也只是旁觀者的心思。李登輝拉拔的連戰,成為陌生人;競爭政黨的陳水扁當選總統後,成為台灣之子,與民主之父李登輝相互照映。在於歷史之途、人生之路,少有交會,大多平行的彭明敏,對政局的發展,也有感慨。

在彭明敏眼中,李登輝的權力護法宋楚瑜和接班人選連戰,都不是一流人物。李登輝的權力兵法,受挫於他的左右手斷裂。彭明敏認為李登輝沒有識人之明,看人看走眼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權力政治的城府裡,誰又是真的誰呢?

曾有人問李登輝,為什麼選擇連戰,「用連戰可以避免黨內省籍衝突」,李登輝如是表示,「連戰是半山,也當了多年副總統。人有長有短,考量多種條件,還是認為他最適合。」但是,若有人質疑連戰能力是否較差、較無魄力,是否是因連戰適合擔任幕後的角色,才選擇他,李登輝總會臉色大變。

李登輝內心怎麼想?只有他知道。他常說,卸任退休後,要養幾隻羊,為上帝傳道。但他的台灣主張都實踐了嗎?台灣已脫離悲情的歷史,生為台灣人的悲哀已轉為幸福了嗎?

時代畢竟改變了,陳水扁以戰後世代,跨越過戰中世代,直接從戰前世代,接續了統治權力。不只世代跨越,政黨也替換了。寧靜革命的光環成為李登輝政治功業的勳章。新的台灣人總統陳水扁,既以台灣之子與民主之父李登輝友善,又與彭明敏有類似師生之誼。後李登輝也是後彭明敏時代的台灣,隨著新世紀開啟。

第20章

李登輝卸任總統與中國國民黨主席後,日本的《正論》從二○○○年十二月到翌年五月,連載有關李登輝人生和台灣歷史的話題,後來在「講談社」出版《虎口的總統》,甫一上市,就造成轟動。

卸任後訪問日本的李登輝在下榻的大阪帝國飯店,看到這本書時,流下眼淚。李登輝在中國國民黨的三十年經歷,當了十二年總統,被日本作家上冬子以藏在虎口裡的總統描述心境和作為,彭明敏也有專章。

這本書在日本上市的次月,就引介到台灣,由圓神出版機構的先覺出版社推出通行中文版。李登輝的形影重新顯現在台灣人的眼前,對照著彭明敏的觀照,交織台灣人的歷史。上冬子將版稅捐出,希望用於李登輝以及對台灣有意義的活動。

二○○一年秋天,配合日本作家小林善紀《李登輝學校的教誨》中文版上市,以「先覺世紀對談」為名,李登輝與彭明敏面對面,在台北世貿中心的國際會議中心,進行「跨越兩個國度的人生」的合體見面會。

促成對談的是擔任出版社社長的一位詩人,戰後世代的他,在李登輝任內、經常在時論專欄批評黨國體制,他是在爭取李登輝新書版權,才與李登輝結識。彭明敏則早已結識,並有互動。以「跨越兩個國度的人生」對談是文化性的,也是歷史性的。

主持對談的詩人,感覺面對著父親一代的台灣知識份子、文化人,他們的前輩在二二八事件犧牲殆盡。他們的後輩已進入中國時代,文化形貌大不相同。從小時成長的閱讀經驗,經歷京都帝大和東京帝大的學問養成,在台大完成大學學位,出國留學,分別在體制內外對台灣描繪國家之夢……兩人淘淘不絕,會場的觀眾席,時而屏息傾聽,時而發出笑聲,讚嘆不已。似乎自彭明敏流亡後就凍結在兩人口舌的話語想傾吐出來,青年時代在台大校園的對話氣氛又重新顯現。兩個在權力體制內外曾戲劇性對決的人,與其說是政敵,不如說是選擇了不同路途的夢想家或革命者。他們的形影讓人看到一個特殊的世代在特別的時代、留下的特別心跡。

兩個小時的預定時間,欲罷不能,現場轉播延長半小時後才結束。兩個人現身說法,以文化觸及政治,成為台灣歷史的見證,也是動人的一堂課。

李登輝、彭明敏兩人這樣面對面,近乎促膝長談,是台大三三會時期之後,難得的交會,象徵日本時代養成的台灣精英寫照。

多少台灣人知識份子文化人,在戰後的政治氣息被窒息。李登輝與林洋港、邱創煥,都是蔣經國提攜,被視為接班人選的台灣人,但李登輝與林洋港、邱創煥同在體制裡歷經高位,卻無文化對照的光采,反而與體制外的彭明敏有歷史互相鑑照的光芒。

他們兩人,在台灣從日本時代進入中國時代的戰後長時期,分別以現實主義的人格特質對應浪漫主義的人格特質,展開他們人生。李登輝帶有社會主義色彩,彭明敏趨近自由主義。李登輝傾慕德國的文化傳統,彭明敏傾慕法國文藝思潮。李登輝出身平凡家庭,彭明敏出身名望世家;李登輝能忍,走了瓦全之路,幸而有成;彭明敏不能忍,走上玉碎之途,留下悲壯英雄的樂章。

對談在如雷的掌聲、熱烈的歡呼聲中結束。「阿輝伯仔」、「阿輝伯仔」;「彭教授」、「彭教授」,叫個不停,掌聲雷動。彭明敏入後台稍事休息。李登輝則走到台下,進入觀眾席,親切地與大家握手。李登輝在政壇打滾,磨練了一番親近大眾、走向人群的庶民風格,似乎收割了對談的成果。

回到台上,李登輝與彭明敏一起和大家揮手,看著熱情回應的大家。主持對談的詩人看著他們兩人的高大身影,想像他們的文化高度,思索著他們的際遇,感觸良多。

夢的兩條路都是台灣人之路,平行但偶有交集,互放光亮,在黝暗的歷史天空呈現。

台灣之子繼承了兩條路追尋的夢,在總統的位子會開創出什麼樣的國家榮光呢?

對談活動結束,要送李登輝、彭明敏離開時,主持對談的詩人和兩人握手,感覺到溫暖的心意和力道。他想到「先覺世紀對談」的下輪,想請李登輝和新總統陳水扁對談「邁向新世紀的台灣」作為傳承見證。總統府方面並無意於此,對談的提議不了了之。

就這樣,台灣進入戰後世代主政的時代,也進入後李登輝、後彭明敏時代。

他們的夢還在嗎?

台灣人還有什麼未完成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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