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名家座談與談人
體壇影響力
談柯比‧布萊恩、大衛‧史騰
詹偉雄:
Kobe跟大衛‧史騰,這兩個人無可諱言是改變NBA歷史的關鍵人物,兩人都在今年1月離世,Kobe Bryant他在運動世界的重要性,是他連結了現代性生活裡面、工商社會的內在自我規訓跟紀律,把它化身在可見的球場上,把某一種內在的精神紀律,化身為一種非凡的身體展演。
David Stern是NBA最傳奇的總裁,他在1984年接任總裁。1984年對全世界體育界是關鍵的一年,Nike在那年簽下麥可‧喬丹,NBA選秀會簽了4個人,分別是哈基姆‧歐拉朱萬、麥可‧喬丹、查爾斯‧巴克利和約翰‧史塔克頓,這4人後來打了1992年巴賽隆納的夢幻隊伍,David Stern任內一手把NBA從一個相較於大聯盟、美式足球和冰球,一個純屬於美國式的運動,把它變成全球化的運動,力量甚至逼近已全球化的足球。
談馬拉度納
平路:
馬拉度納充滿了大時代的Metaphor(隱喻),他自己的命運也非常符合我們對於人性、英雄、時代英雄、墮落英雄的種種。
馬拉度納1986年那場「上帝之手」,一人連過了6人的帶球,太漂亮!當時對戰的是英國,讓我們回想起英國和阿根廷間的福克蘭戰役,那也是承載了全體阿根廷人甚至南美洲人,怎樣敗部復活、以小博大打敗大帝國的夢想。
最戲劇化的是,接著下次的世界盃,馬拉度納又再代表阿根廷回義大利比賽,他等於背叛讓他成為世界巨星的拿坡里觀眾,剛好又在拿坡里出賽,是一種難以承載的負擔,果然就有急遽的墮落,身體有難以控制的肥胖,那種巨大的希望落空,也代表某種中南美洲觀眾集體信念。馬拉度納人生的結束,就是傳奇最確切的隱喻。
詹偉雄:
馬拉度納在1986年對英格蘭那場八強賽,在同場球賽裡同時扮演最暗黑的小偷跟超凡神職這兩種角色,這傢伙是足球天才,能耐超越60年代巴西隊綽號「小鳥」的加雲查。
我覺得馬拉度納對全世界運動迷的意義,或對全世界文化觀察家的意義,是他一生都在體制外,偶爾做了點體制內的事,就是踢世界盃,但他的體制內的事情那麼光華燦爛,讓全世界所有活不到體制內的人,可以同時在5秒鐘、5分鐘之內,同時作為小偷和上帝,撫慰了剛剛平路講的整個拉丁美洲這個社會裡面集體挫敗的心理。
談野村克也
詹偉雄:
他是日本職棒戰後史上第一個三冠王,比長茂雄、王貞治都更快達到這個級等,但在那年代,所有焦點都放在長茂雄和王貞治上。當他創造日本職棒史上第一個2500支安打的紀錄,相較於中央聯盟動輒5、6萬人觀場,整個球場去看他打球的人卻只有5000人,他曾講了句有名也成為悲劇英雄象徵的話,「長茂雄或王貞治打球,像陽光下綻放的向日葵,我打出沒人看的安打,就是在暗夜月光下默默獨放的月見草」。
野村克也跟馬拉度納不一樣的是,他人生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體制內,偶爾去做一些體制外的事。而這兩個人的離世,它都象徵著這個社會裡面,對絕世天才的渴望,期待有一個天才在心中,幫我們應付日常的各種麻煩與苦惱,只是東西社會看待這兩個天才的方式不太一樣,日本的上班族,你終究還是要回到體制內,只是偶爾到天台或陽台去看一下,就像野村克也。
藝人影響力
談吳朋奉、黃鴻升、劉真、羅霈穎
王浩威:我們在解嚴後有很多文化興起,在吳朋奉那年代,開始有人想過著一個姑且稱為波希米亞的生活,追求自己熱愛,堅持沒固定職位,不在乎固定薪水的日子,這對我們這種集體意識裡,有種很深不安全感的華人來說,是很難的,吳朋奉算是第一批這樣子的人。
吳朋奉的走,也反映這條路是不好走的,我想不只是在台灣,最近剛好遇到有幾個八九民運的詩人,身體也出了狀況,大概55歲左右。如果革命的理想不成功,很多運動很快進入體制,也很快讓人家失望,難怪現在厭世代開始出現。
詹偉雄:小鬼、劉真、羅霈穎和吳朋奉是不一樣的類型,前三者屬綜藝界,人們議論綜藝時,其實是藉這人把我們連結一起,我們談論八卦,不是因八卦重要,重點是我們可談論,我和你交心。他們訃聞的大量流傳,是社會有強大共同體的需要。吳朋奉較不一樣,懷念吳朋奉的文字,較像是他演的某個戲裡的人物,像是他某種深層的內心世界,他是社會新興的、想離開共同體的人對他的懷念。
音樂影響力
談埃尼歐‧莫利克奈、艾迪‧范海倫
詹偉雄:
我小學時聽他的《荒野大鏢客》、《狂沙十萬里》,我高中時聽他的《教會》,大學時聽他的《四海兄弟》,中年創業困頓時聽他的《海上鋼琴師》,最終當我生命遭遇到很多死亡的陰影召喚時,聽到他的《八惡人》,裡面很糾結的那個死亡主題,我總覺得我其實就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他的離世讓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完全離開了。
我對義大利的認識就是他開始的,我沒去過義大利,但是他讓我對義大利有想像,我甚至可以講說,假如我們對西部概念有印象,不是那個塞吉歐‧李昂尼導演奠定的,其實是那個電影音樂,小時候我們看布袋戲史艷文它出來居然是這樣出來。
1984年發生非常多重大事情,其中一件就是麥可‧傑克遜發行的專輯《Thriller》橫掃全球,專輯中最有名的歌是《Beat it》,我還記得,當時不管是我在台北士林夜市,跑去家教或是回到台大宿舍,到處都聽到店家在放這首歌。這曲子有一個讓人難忘的吉他前奏,就是Van Halen所彈奏的。當初會有這段音樂是製作人覺得傑克森音樂雖然夠棒了,但不夠搖滾,想加上白人的搖滾調性,所以找Van Halen這個瘋狂小子,Van Halen聽到大名鼎鼎的製作人Quincy Jones,想說是詐騙集團,最後這個音樂Van Halen是無償彈奏,將Hard rock跟Funk pop結合在一起,現在美國流行音樂類型可以跨海過水,是他彈這段吉他節奏之後出現的。
時尚影響力
談高田賢三
詹偉雄:
高田賢三今年因新冠疫情過世,他是在70年代去了巴黎後,成為巴黎人。他有點像是日本叛逆的登山家植村直己,他覺得人生所有的事都應該一個人完成,他後來去爬了世界的6大頂峰,但是最後卻死在德納利山下,而高田賢三在巴黎闖出來的結果,卻意外獲得好的評價。
巴黎在當時正好需要一種新的美學和聲音,高田賢三帶著有限的盤纏走闖巴黎,例如他租下魚市場店面辦秀,震驚了那個年代巴黎高級時尚社會。他也是第一個被引進到巴黎時尚協會的會員,所以之後才會有三宅一生、川久保玲跟山本耀司後來的道路。後來全球時尚界把他稱之為Japanese invasion的第一人,也就是說日本時尚界會有今日的世界地位,KENZO的高田賢三是一個開路人。
思考另一章
談王曉波
王浩威:
王曉波一向被列為統派人物,但我覺得相對於陳映真,還是有所不同。他對這塊土地很執著,對人民應有的公平正義很堅持。但這也涉及,在台灣我們怎麼去看待中國文化移過來,像楊儒賓論述曾提到,1945年一批文化人與文化財湧進台灣,台灣後來文化活動,跟大量引進文化人跟文物有很大關係。但這跟我們現在尋求台灣意識之際,是有點格格不入。我認為,王曉波可當作一個議題來思考。
楊照:
當你把死亡定義為personal(個人)的,你會希望有些人會一直被記得,像浩威選的王曉波,但我也真的覺得很感慨,如果之前有辦座談會的話,有個人我一定會提,那就是王拓。王拓過世前,那些自傳小說有多少都在寫王曉波、在寫蘇慶黎,都有很深的感情的,對我來說,那有很多很深刻的無力感,為什麼這些人都可以被忘掉呢?為什麼沒有人認識王拓?會忘記蘇慶黎?你不會覺得很無奈嗎?你知道他們終將被遺忘掉。
談謝家華
胡采蘋:
謝家華是Zappos鞋網站創辦人,因失火意外過世,他在人生最後這一、兩年,付錢請朋友同住、上班,想了解自己極限,嘗試可多久不吃,還用笑氣混在空氣,想知道怎樣在最低的氧氣下生存,他曾表示不用電,希望回歸簡單物質生活。據消防人員事後說,進去救他時,他被自己堆的障蔽物圍起來,造成救援困難。
我們看到上一代的企業家,像李健熙、吳東興努力過一生,把人類生活往前推動,到謝家華這一代為何是這樣死法,我們的自由會否碎片化、沒目標方向,我很關心,我們在朝著什麼樣的人類社會往前走?
楊照:
我想跟采蘋說,不要太擔心,其實那是個案,在每個時代都有這種人,每一代都比較不一樣的富豪,妳安心,這一代沒有因為謝家華而變得不一樣。
詹偉雄:
謝家華的故事,我個人感覺,他的過世對我們一般人來說,是一種luxury(奢侈),是他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其實絕大多數人沒有這種柏林(Isaiah Berlin)講的「積極自由」,我們只有消極自由,只有躲在自己暗夜電視裡面,看馬拉度納上帝之手的那種自由。我個人期望,世界上再沒有任何名詞,可以說那個生活是最好的生活,或是最正當的生活。
王浩威:
60年代很多人想成就一個烏托邦,我們看到很多這樣的人,用自己的方式過生活,把人的可能性、自由度做充分發揮,我想他在追求一個烏托邦,他有資源去創造最大的自由,當然這也有很多爭議。我覺得他這個人蠻一致的,從一開始的,從一個很台灣式虎爸虎媽的教育方式,然後慢慢意識到自由的重要和一路的追求,他所有的企業都非常烏托邦,員工沒有階級,大家薪水幾乎都差不多,沒有頭銜的差異,這是很瘋狂的,但是我覺得這是很棒的生命歷程。只是,他同時被自己獨一無二的陰影附身,認為可成為自己的神,世界再沒有其他的存在,在陰影中走不出去,也就迷失了。
懷念另一章
史恩‧康納萊
平路:
史恩‧康納萊不管演紳士、演007、演《玫瑰的名字》裡面的僧侶,charisma魅力無人能及,他也是堅定的蘇格蘭獨立運動支持者,一位演藝人員或藝術工作者有著堅定的信念,一步步推動,很棒。
王浩威:
他是那時代中罕見地具有靈光的明星,很難想像他那麼優雅,在蘇格蘭獨立運動裡那樣的堅持,讓人佩服。
楊照:
史恩‧康納萊確實代表了一個時代,以平路的立場竟沒提到他是Wife Beater(打老婆的人),像伍迪艾倫的私生活和電影完全結合在一起,要不要認同他?但是,史恩‧康納萊超越了這些。另外,他的職業的開端跟結束都跟文學有關,007那樣的作品可以演成這樣,結尾是「Der Name der Rose」(玫瑰的名字),大部分的人都會同意,若不是他演,電影就無法跟書相提並論,因為書真是太精采了。
亞倫‧帕克
楊照:
有些人物,我期待他們可以在歷史上留名,例如英國導演Alan Parker,剛剛平路講馬拉度納,既然講到馬拉度納,講到阿根廷,大家印象最深刻除了馬拉度納,就是Evita(阿根廷前第一夫人伊娃‧裴隆,其故事後來改編為電影《阿根廷,別為我哭泣》),講到她,就會想到飾演電影女主角的Madonna,然後就會講到導演Alan Parker,他的Evita,跟他之前的Fame(電影《名揚四海》),光是這兩部電影,他就應該被記得。
查德威克‧鮑斯曼
平路:
鮑斯曼是電影《黑豹》的主角,在美國的種族社會裡,他是位不僅有自己主張又深具魅力的明星。《黑豹》非常難得罕見,90%的演員都是非裔美國人,鮑斯曼有如此大的承擔,從丹佐華盛頓到他,一路來都提攜後進,尤其是弱勢的後進。
張毅
楊照:
張毅,對我來說,他和楊惠姍是一個意義深遠的傳奇故事,在那個點上,沒有人看好他們、覺得他們有未來,但是他們走得這麼遠,說老實話,我覺得這很不像真實的感人故事,我因個人情感選了張毅。
竹內結子
詹偉雄:
她在世紀之交拍的日劇《午餐女王》,改寫日劇女主角從被動角色到主動,扮演一個非常陽光、非常不馴的角色,非常迷人,所有男主角圍繞著她轉,在那個世紀之交,我被她所吸引,面對她的死亡,有點像是面對安東尼‧波登的死亡一樣,覺得最不可能自殺的人,卻自殺了。三浦春馬也是如此。
沈一鳴
詹偉雄:
我是在他過世後才知道這個人,我覺得他的過世,有一種奇特的力量,他扭轉了國軍在台灣社會中的形象。顯然我們很多對名人的懷念是被建構的,大部分名人的過世,我們都是透過媒體的再現去知道,有人是自然死亡,但是有人則是自殺、意外,我們在這媒體再現的生命史裡,突然有一個懸念,造成我們的失落,想請問浩威,這在心理學上的探索。
王浩威:
很多名人死後成名,就是在這個氛圍裡,需要這樣的一個人,亦即反映了這時代在尋找什麼,需要投射在某個人身上,我們需要這樣的英雄,當這個英雄存在,我們才不會那麼焦慮,不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