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或甚至是本周，全球資本市場最具爆炸性的新聞，就是在一支名不見經傳的股票遊戲驛站（Game Stop，紐約證交所代號：GME）上，華爾街的對沖基金和散戶投資人上演了一場世紀大戰，以階段性的結果看：作空的兩家公司遭受鉅額損失，一家決定認賠平倉出場，損失金額高達25億美元，而散戶投資人大獲全勝，其中一位戰役的發起者秀出他的交易水單，原本5.3萬美元的投資變成了4800萬美元，眾志成城的小蝦米們，鬥倒了大鯨魚。
遊戲驛站是一家老牌遊戲軟體販賣公司，隨著遊戲網路化，實體商店業績江河日下，加之受到疫情影響，去年不斷關店，股價一度跌破2.57美元，逼近下市邊緣。去年中，陸續有新投資者加入，股價勉力回升到4美元，因此被噬血的對沖基金看上，一路放空，並且放出風聲，看準遊戲驛站破產指日可待。
這件事引發近年十分活躍的最多網路鄉民論壇「華爾街賭博」（Wall Street Bets）關注，「華爾街賭博」是由一群作風剽悍、學有專攻、高度敵視華爾街的白人散戶投資客群聚的論壇，他們對遊戲驛站力挽狂瀾之舉高度同情，因此由幾支健筆領頭，發起對作對沖基金的買進召集令，喊出「決不賣，絕不投降」的口號，股價也一路推進到今年1月初的18美元。
次文化進入父權的華爾街
就在空頭欲振乏力之際，對沖基金龍頭香櫞研究（Citron Research）卻在1月19日發布報告，宣稱以此價位買進的投資人，都是「撲克遊戲的受騙者」，這下惹惱了「華爾街賭博」，其中有人指出遊戲驛站被放空股票已是在外流通籌碼的140%，號召集體加碼買進，「讓華爾街疼痛吧！」他們喊道，自此股價從1月21日起由40元起漲後一路飆升，到28日盤中最高來到483美元，一周之內漲幅高達前所未聞的1200%。
這種不合常理的飆升，當然引來美國證交所的關切，許多證券交易商在28日設下遊戲驛站股票只准賣不准買的限制，引發標的股當日上沖下洗—開盤265美元，最高483美元，最低112.25美元，收盤193.6美元，最高與最低價在1個交易日內相差4倍，令人歎為觀止。
遊戲驛站事件之不可思議，指出了未來的金融資本市場不再是由經濟學家與財務金融專才獨霸的封閉性社會，如同任何網路所滲透進的專門領域一樣，原本寡占或獨占的堡壘，將會察覺置身於一片流沙之上，網路帶給原本處於「資訊不對稱」弱勢端的散戶全新的力量，網路也供給散戶彼此連結的膠水，在某一特定時間裡，組合成沒有任何一家商業公司能匹敵的超級大軍。
如同上世紀六○年代搖滾樂取代了安迪．威廉斯代表的爽口流行音樂，次文化也進入了美國最勢利、最父權的華爾街投資世界。
除了「華爾街賭博」論壇體現了「青年／業餘／熱血」的以下犯上特質之外（它的創辦人主張投資應該熱血果敢，喊出美國青年偏愛的「YOLO」口號：You Only Live Once你一生只活一次，做了再說），它所號召來的鄉民投資者絕大部分都是在一個名叫「羅賓漢」（Robinhood）的網路交易平台進行買賣，這是一個更大的次文化蔓生地，相較於成人輩投資股票付出高額手續費享受理財貴賓服務，群聚在羅賓漢裡的顧客是「千禧世代」，他們只有很少的資金，因此平台提供零股交易服務，免手續費，並策劃各式各樣的排行榜、熱門股資訊和討論區，顧客平均年齡31歲，帳戶有1300萬個。
資本市場成社會動員一環
對於這一世代的年輕人來說，號稱位居投資金字塔最底層之下的地下室，他們出手即使全輸也不會讓生命變得更糟，但如果有機會將華爾街拉下馬來，卻是當下灰暗命運裡最光彩奪目的事，「華爾街賭博」與羅賓漢討論區裡慷慨激昂的發言與論述所說的，就是這些。
而且，後疫情年代，美國聯準會持續進行貨幣寬鬆政策，提供了這些年輕投資者豐沛的融資管道，他們透過手機上宛如遊戲介面的對話框，馬上就可獲得好幾倍的財務槓桿，去年汽車股特斯拉由最低72元狂漲到今年上周的883美元，就已經是一場犀利的次文化軋空大戰，而在此次遊戲驛站一役，時間更短，規模更巨，讓人吃驚，卻也值得憂慮—當資本市場也成為社會動員的一環，投資學是否應全盤改寫，財務風險之外是否還有道德風險？
原本理性預期理論假定：每一個經濟行動者會盱衡效益與風險，而作出比較冷靜的決定，但如今的群眾募資市場裡卻處處可見：我寧願完全捐出我的斗金，全盤都輸也不為意，只為成就一個集體夢想。雖然股市永遠都在，短期波動終會回歸長期韻律，但當此一短期波動會影響到千萬人，這個波動如何預警，或根本無法預警？
不要問遊戲驛站的股價合不合理，一個新的本夢比年代到來了，在資金無止境寬鬆、網路四通八達，而階級和世代差距愈拉愈大的世界，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